第1章 狗急跳墻

小鎮天色未明，巷口風聲怪異，左飛鴻正縮在“鸚鵡樓”后院的柴堆里，一只手壓著哆嗦的肚子，一只腳蹬著己經磨破的草鞋。

他心里盤算著昨夜的事，臉上卻保持著慣有的懶散笑容——這笑容以往用來騙點酒菜，今日卻只能賠上一身冷汗。

昨夜本想在賭局里裝糊涂，這一糊涂，竟把地頭蛇黃老坤的銀票“撿”到了褲兜里。

原本打算人不知鬼不覺溜走，誰知那廝當場翻了臉，掀翻桌子扯著嗓子喊人。

左飛鴻只得使出逃家時練成的“穿墻遁形”，一路鉆進**、狗洞，卻還是被打狗的鐵锨刮了下腰，險險才算逃進后院。

此刻，他蹲在餛飩攤旁邊，還要假裝自己是凍死的菜販。

柴堆里的木屑灌進袖口，左飛鴻顧不得疼，豎著耳朵聽門外動靜。

忽然，只聽一陣腳步雜亂，夾雜著官差的叫嚷——“人呢？

昨兒夜里就蹲這兒！”

“剛剛有人往后院鉆，快追！”

小鎮三分天下，一分在官府，一分在地頭蛇，還有一分嘛，就在左飛鴻這類“江湖白丁”手里。

他做人的原則向來是能躲則躲，偏偏這次連條老鼠都比他跑得快。

左飛鴻把身子蜷得更緊，想起街坊話：“狗急跳墻，墻高不高先碼個窩。”

他正琢磨著如何趁亂溜出去，忽見天井一角有只灰貓，正警惕地盯著他。

左飛鴻有些不服，悄悄朝貓擠了擠眼，心想你蹲著不動，倒幫了我忙。

外面有人踢門，吆喝聲灌滿院子。

左飛鴻一咬牙，不如冒險。

他摸到墻腳，二話不說，腳踩柴堆，手攀磚縫，一個“狗急跳墻”，硬是叼著半截蔥跑了出去。

誰料他剛跳到墻頭，院子里便射來一只雞毛撣子，一路抽在他**上。

“飛鴻！

你個小滑頭，還敢偷我的蔥！”

趁著眾人追著雞毛撣子的主人跑去后院，左飛鴻像棉球一樣滾進巷子，頭也沒回。

他一邊狂奔一邊數著自己還有幾顆銅錢，還不忘感嘆：“這荒唐世道，名堂比鞋墊還厚。”

巷子狹窄，正撞上一戶賣麻花的胖大嬸。

左飛鴻忙抓起兩根麻花，塞嘴叼著，大嬸剛要吼，他卻用嘴咬著麻花含糊道：“二嬸，看在我昨兒幫你趕雞的份上，這麻花權當跑路餉！”

大嬸拍了拍肥膀子，見他逃得急了，也只是無奈瞪眼。

左飛鴻剛跑到鎮中心，忽然聽見身后官差的喊殺聲與黃老坤的怒罵摻雜齊下，巷子瞬時亂作一鍋粥。

“快攔住那賊子！”

“再讓我抓住，這鎮子就沒你容身之地！”

左飛鴻左躲右閃，靈巧如泥鰍。

誰知前方卻堵出兩個渾身油膩的捕快，手里還攥著鐵鎖。

他計上心頭，立刻扮作喝醉的酒鬼，步履踉蹌，“咚”地撲倒在捕快腳邊，口中念著酒歌：“天上下鵝毛，大雪遮官差，左家飛鴻，今日要成仙！”

捕快愣了愣，轉頭看了看，這才想起昨夜上司命懸一線，今日抓人要緊。

此時巷口卻起了大霧。

左飛鴻一個翻身，從捕快褲腿邊鉆過，鉆入鄰屋的柴房。

他伏在柴房黑暗處，屏息靜氣。

屋外腳步交錯，麻花屑粘在嘴邊，卻硬生生讓他笑出聲。

這笑聲比貓叫還輕，如秋蟲低鳴。

左飛鴻暗忖：“若天可憐我，能賒半碗餛飩，今夜就不睡巷口了。”

他正沉浸在自嘲里，忽然聽到柴房門外輕輕一聲：“跑累了？”

左飛鴻慌得魂飛魄散，扭頭一看，竟是杜志遠——那落魄書生，頭發亂蓬蓬，腰里別著半本《太公兵法》，人還沒站穩就撲進柴堆。

杜志遠臉色慘白，喘到：“兄臺！

聽說你掙了黃老坤的銀票，官府追查哩！”

左飛鴻翻了個白眼：“你這消息晦氣，來得比捕快還快。

你學問不大，消息倒靈。”

杜志遠一把揪住左飛鴻的袖子：“咱得趕緊跑路，黃老坤今日拿著官府令牌滿城搜你，連我都在名單里。”

左飛鴻懶洋洋地拍了拍杜志遠的腦袋：“別急，亂世里什么最值錢？

不是銀票，是命！

我還沒舍得丟呢。”

杜志遠哆哆嗦嗦，“可這山高水長，咱能跑到哪兒？

再說，你偷的是官銀！

豈不是株連九族？”

左飛鴻搖頭，“我只拿了一張零頭，株連九族他們哪里有九個族？

要是有，先連你。”

兩人趴在柴堆里嘀咕，天就亮了。

忽然聽屋外一陣低哼，只見一大漢頂著三張刀疤，推門而入。

他一笑，柴房都抖三抖。

“大兄弟，聽說你們要跑路？

要不跟三刀哥走，鎮外有人接應。”

杜志遠低聲問：“你誰啊？

這鎮子連狗都怕惹。”

“史三刀。”

大漢拍著**，“江湖綠林，專幫落難之人。”

他抬頭打量一圈，“左飛鴻，小名聲不大，麻煩倒挺能惹。”

左飛鴻脊背一涼，心里拿不準對方是幫是坑。

但史三刀這人既來了，眼神里全是江湖人的仗義。

左飛鴻權衡半刻，干笑道：“三刀哥，你幫忙，麻花歸你。”

史三刀哈哈大笑，把麻花掰斷，遞了一半過來：“江湖人，講規矩。

走吧，今兒出門鎮外，別回頭。”

三人剛要出門，忽聽巷子里一陣尖銳哨聲，捕快隊伍己然堵住了前后街巷。

左飛鴻側頭，低聲道：“三刀哥，能跳墻嗎？

我擅長從狗洞鉆，墻頭不高。”

史三刀大手一揮：“丟人！

咱是江湖漢子，何須鉆狗洞？

瞧三刀的本事——”說罷，三刀掄起柴房里最大那扇板門，一舉掀起，叫左飛鴻和杜志遠緊隨其后。

他一腳踢出，門板首撞墻角。

三人借勢攀爬，史三刀先躍出去，左飛鴻緊隨其后，杜志遠則被板門卡住了腰，半天才下得來，麻花掉了一地。

身后官差叫喊不絕，于是三人奔出巷口，踩著晨霧一路奔向鎮外。

左飛鴻還不忘回頭喊：“麻花吃了記得還賬！”

晨光里，鎮子尚未蘇醒。

三人一路小跑，穿過楊樹和稻田，史三刀帶著頭，左飛鴻悠然在后——比起剛才的十死無生，逃出了小鎮竟有了點荒誕的輕松。

正當他們跑到田地盡頭，杜志遠忽然停步，氣喘吁吁道：“兄弟們，咱這是天涯路哪頭？

下一頓飯吃啥？”

左飛鴻看著遠方的薄霧，笑了笑：“你說，狗急跳墻，墻外未必有狼，說不定還有一碗餛飩呢。”

史三刀掏出一根羊骨，遞給左飛鴻：“沒餛飩，咬這個頂餓。”

清晨黃霧，三人的身影在田壟間拉長。

前方是不可知的亂世，也許還藏著新麻煩，但此刻他們只顧喘氣和嬉笑，像天邊放飛的紙鳶，越飄越高。

鎮上的追兵漸遠，三人終于豪氣頓生，沿著無人的小道走向各自命運的更多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