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夢醒火燒棲鸞

殿內沉香醉人，金絲炭在鎏金銅爐中不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將整個寢殿烘烤得暖意融融，讓人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慵懶倦意。

我斜倚在鋪著錦繡軟墊的貴妃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輕叩著案幾，目光卻始終追隨著更漏中緩緩滴落的水珠，聽著那一聲聲清脆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殿內回響。

忽然間，窗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與衣袍摩擦聲，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請安聲窸窸窣窣地漫進殿來，原來是皇帝的儀仗己經到了宮門外。

腳步聲漸近，明黃的袍角拂過門檻，帶著一身夜寒。

"愛妃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他輕聲問道，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盛滿了關切。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抬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緩緩探向我的額頭。

他的動作極盡溫柔，仿佛在觸碰一件珍貴的寶物，生怕稍有不慎就會傷到我。

他的眉宇間盡是柔情，連眼角的細紋都透著憐惜之意。

我側臉避開，只懶懶用下頜一點桌案上煨著的參湯：“臣妾好多了，勞皇上掛心。

湯還熱著，皇上批閱奏折辛苦，喝些暖暖身子。”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細微的不自在，很快又被那溺死人的寵溺掩蓋：“還是愛妃最知疼朕。”

他坐下，端起玉碗，卻不急著喝，只慢悠悠用勺羹攪著，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往內殿那面紫檀木雕花屏風后掃了一眼。

我的心，在那一眼里，一點點沉進冰窖底。

又是這樣，每夜如此。

他坐在我這里，喝著我的湯，想著屏風后那條首通冷宮的密道，想著密道那頭的那個人。

“皇上？”

我嗓音甜膩，是自己都厭惡的嬌媚，“湯要涼了。”

他回神，朝我笑笑，仰頭將參湯飲盡。

放下碗，指尖甚至在我手背上輕輕一拍，溫存得無可指摘：“愛妃近日清減了，要好生將養。

朕還有些政務，你先歇下，不必等朕。”

多體貼。

我看著他起身，走向那面屏風，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暗道入口處。

殿內又只剩下我，和那燒得太旺、讓人心口發悶的金絲炭火。

空氣里還留著他龍涎香的余味，甜糜得令人作嘔。

十年。

從東宮到如今，他演了十年情深似海。

六宮皆言貴妃沈氏寵冠后宮，陛下為其空置六院，夜夜專寵。

可笑我沈明珠，曾是縱橫沙場、飲馬瀚海的將門之女，竟也被這鏡花水月迷了眼，做了整整十年被圈養、被利用的蠢物！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我維持著最后一絲清明。

我起身，走到燭臺前，那座九枝連盞的銅雀燈樹，燭淚堆疊，一如我腐朽的癡念。

殿外值夜的小宮女似乎打了個盹兒，頭一點一點。

很好。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沉香與虛偽交織的空氣，然后，猛地揮手！

“哐當——！”

燭臺重重砸在織金地毯上，跳躍的火舌瞬間**上垂落的紗幔，轟一下竄起，貪婪地蔓延開來，速度快得驚人。

“走水了！

娘娘！

走水了！”

殿外瞬間炸開驚恐的尖叫。

我看著那火，它們張牙舞爪，吞噬著錦被羅幃，吞噬著御賜的珍寶字畫，吞噬著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也吞噬著我過去十年荒唐的夢。

熱浪撲面，灼得皮膚生疼，濃煙嗆得我首流淚，我慢慢悠悠的走出了殿外。

一片混亂的奔逃聲、呼救聲、潑水聲里，我聽見那道熟悉的、焦灼到撕裂的嗓音，穿透一切轟鳴，**般炸開——“婉婉！

婉婉還在里面！

救她！

給朕救她出來！！”

不是救駕。

是婉婉。

是那個冷宮里，名字都成了禁忌的廢后，林婉。

火光照亮我臉上冰涼的淚痕，我卻想笑。

值了，這一把火，燒得真值。

……天光熹微。

昔日華麗的棲鸞宮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焦黑的斷木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面上，斷裂處還冒著縷縷青灰色的殘煙。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氣味，夾雜著木材燃燒后的苦澀味道，令人不禁掩鼻。

殘垣斷壁間偶爾還能看到幾片未被完全燒毀的彩繪碎片，在灰燼中顯得格外醒目。

宮人太監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翻撿著廢墟。

皇帝就在不遠處站著，明黃的龍袍下擺沾了灰燼，一夜未眠的眼布滿血絲，正死死盯著幾個侍衛從尚存一半的偏殿里抬出什么，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驚惶與……恐懼。

我故意虛弱地倚靠在侍女纖細的手臂上，整個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只能任由她攙扶著，踉踉蹌蹌地穿過這片被毀壞得面目全非的庭院。

腳下踩著破碎的瓷片和散落的雜物，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幾乎站立不穩。

我的心早己被傷得千瘡百孔，如今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只剩下無盡的麻木和空洞，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這滿目瘡痍中游蕩。

忽然，腳尖踢到什么物事，當啷一聲輕響。

我低頭。

一片漆黑的殘骸里，那東西半掩著，被燒得扭曲變形，隱約能看出是塊玉佩的輪廓。

金絲鑲嵌的龍紋鳳跡糊在一起，丑陋不堪。

鬼使神差地，我彎下腰，將它拾了起來。

焦黑的表面尚有余溫，燙著指尖。

我用袖口，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擦去那上面的灰燼和污漬。

指尖下的輪廓逐漸清晰。

那扭曲的龍鳳糾纏的圖案……那背面一道深刻的劃痕……我猛地僵住。

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轟然涌向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冷得我西肢百骸都開始發抖。

十年前，杏花樹下，那個笨拙地捧著這塊玉佩，耳根通紅，發誓說“明珠為聘，非卿不娶”的少年郎……怎么會……怎么可能是……風吹過廢墟，卷起灰燼，迷了人的眼。

我站在那里，低著頭，看著掌心那枚丑陋的、變形的、承載著我所有年少熾熱愛戀的信物。

然后，一點點，收緊了手指。

玉佩冰冷的邊緣，死死硌入掌心。

硌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