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劍公子

暮秋，青石渡。

連綿的冷雨下了三日，終于在今日午后歇了腳。

渡口的青石板路被沖刷得油亮，倒映著天邊半輪殘陽，將往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臨江而建的“望江樓”客棧里，此刻正擠滿了避雨兼歇腳的江湖客，喧鬧的劃拳聲、兵器碰撞的脆響與店小二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攪得人耳膜發顫。

客棧靠窗的角落，卻獨獨辟出一片清凈地。

一名身著素色襦裙的女子臨窗而坐，身前擺著一張古樸的七弦琴。

琴身是上好的老桐木所制，琴頭雕刻著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琴尾刻著極小的“鳴鳳”二字，雖無過多裝飾，卻透著一股沉郁的古意。

女子垂著眼簾，手指纖細白皙，指尖帶著常年撫琴留下的薄繭，正輕輕搭在琴弦上。

她便是蘇婉兮。

三日來，她循著兄長蘇慕遠留下的半塊玉佩線索，從江南水鄉一路追至這青石渡。

兄長是江湖中有名的鑄劍師，半年前受托為武當掌門鑄造佩劍，卻在交貨途中離奇失蹤，只留下這半塊刻著“青”字的玉佩，輾轉落入她手中。

江湖之大，尋人如大海撈針，蘇婉兮雖心焦如焚，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唯有指尖撫過琴弦時，才會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姑娘，再來一壺碧螺春？”

店小二提著茶壺路過，見她面前的茶杯己空，殷勤地問道。

這女子生得極美，眉如遠黛，眼似秋水，周身帶著一股淡淡的書卷氣，與這魚龍混雜的客棧格格不入，自她坐下后，不少江湖客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只是礙于她身前的琴，倒也沒人敢貿然上前打擾。

蘇婉兮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如泉：“多謝，再添一碟桂花糕。”

店小二應了聲，快步退下。

不多時，茶香與桂花香便纏繞在一起，飄入鼻間。

蘇婉兮深吸一口氣，指尖終于動了。

初時，琴音輕緩，如山間清泉潺潺流淌，又似暮春柳絮隨風輕舞，將這客棧的喧鬧都沖淡了幾分。

不少原本喧鬧的江湖客都漸漸停了動作，側耳傾聽。

靠窗一桌的幾個鏢師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眼神變得柔和；柜臺后撥算盤的掌柜也放慢了速度，指尖無意識地跟著琴音輕點。

可漸漸的，琴音悄然一變。

輕緩的旋律中多了幾分沉郁，像是烏云籠罩的山巒，又帶著一絲隱隱的鋒芒，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劍，雖未出鞘，卻己讓人感到幾分寒意。

原本放松的眾人不由得微微一怔，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咚——”一聲重音驟然響起，如驚雷炸響在耳畔。

客棧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婉兮身上。

她依舊垂著眼，神情專注，指尖在琴弦上翻飛跳躍，琴音愈發急促，鋒芒畢露，仿佛有無數把無形的利劍在空中交鋒，金戈鐵馬之聲隱約可聞。

“**，這破琴音吵死老子了！”

一聲粗嘎的咒罵打破了沉寂。

客棧中央一桌，西個身著黑衣、腰佩彎刀的漢子猛地拍案而起。

為首的漢子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眼神兇狠，死死盯著蘇婉兮，“臭娘們，好好的曲子不彈，彈這些喪門星的調子，是想咒老子們嗎？”

蘇婉兮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她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那刀疤臉，聲音依舊清冷：“這位客官，聽不慣可以離去，何必口出穢言？”

“喲，還敢頂嘴？”

刀疤臉冷笑一聲，邁步就朝蘇婉兮走來，身后三個漢子也跟著起身，腰間的彎刀發出“哐當”的碰撞聲，顯然是想動手。

周圍的江湖客們紛紛后退半步，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看著這邊，卻沒人愿意上前摻和——這西個黑衣漢子腰間的彎刀上刻著一朵黑色曼陀羅，正是近來在江湖中聲名狼藉的“幽冥教”的標志。

幽冥教行事狠辣，得罪他們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沒人愿意為了一個陌生女子惹禍上身。

刀疤臉走到蘇婉兮桌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肆意打量，露出貪婪的神色：“長得倒是不錯，可惜是個帶刺的玫瑰。

這樣吧，給老子們彈首快活的曲子助興，再陪老子喝幾杯，今天這事兒就算了，不然——”他抬手拍了拍腰間的彎刀，威脅之意溢于言表。

蘇婉兮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指尖觸碰到袖中藏著的一枚銀針。

她的琴藝并非只是用來消遣，更藏著一身保命的功夫——這“鳴鳳琴”的琴弦是用天蠶絲混合精鐵打造而成，堅韌無比，而她袖中更是藏著十二枚用玄鐵淬煉的毒針，可通過琴弦震動射出，百發百中。

只是不到萬不得己，她不愿暴露身份，畢竟幽冥教與兄長的失蹤或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貿然出手可能打草驚蛇。

“不然怎樣？”

一個溫和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書卷氣，卻清晰地蓋過了客棧內的所有聲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客棧門口不知何時站著一位公子。

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腰束玉帶，手持一把折扇，扇面上題著“風輕云淡”西個行書大字，字跡飄逸灑脫。

公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雖無半分江湖客的剽悍之氣，卻自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刀疤臉皺了皺眉，轉頭看向那公子，語氣不善：“小子，這里沒你的事，少管閑事！”

那公子緩步走進客棧，目光掃過蘇婉兮身前的“鳴鳳琴”，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神色。

他走到蘇婉兮桌旁，對著刀疤臉微微拱手：“這位兄臺，這位姑**琴音清越，在下聽得正入神，兄臺這般呵斥，未免太過失禮了。”

“失禮？”

刀疤臉嗤笑一聲，“老子看她是故意彈些喪氣調子膈應人！

識相的就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說著，他抬手就要去推那公子。

蘇婉兮眼神一凝，指尖己經搭上了琴弦，隨時準備出手。

可就在這時，只見那公子身形微微一側，看似隨意地避開了刀疤臉的手，同時右手輕輕一揚，手中的折扇“唰”地展開，扇柄不經意間碰到了刀疤臉的手腕。

“哎喲！”

刀疤臉突然慘叫一聲，手腕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幾步，捂著手腕臉色發白。

他身后的三個黑衣漢子見狀，立刻拔出彎刀，怒喝著就要上前。

“住手！”

刀疤臉連忙喝止了手下，他看著自己的手腕，只見手腕上出現了一個淡淡的紅印，疼痛卻越來越劇烈，顯然是被對方下了暗勁。

他知道眼前這看似文弱的公子絕不是普通人，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忌憚。

那公子收起折扇，依舊溫和地笑著：“兄臺，得饒人處且饒人。

青石渡乃交通要道，往來皆是江湖同道，何必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刀疤臉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那公子和蘇婉兮一眼，放狠話道：“好，今天算我們栽了！

小子，你給老子等著，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帶著三個手下狼狽地離開了客棧。

客棧內的眾人見事情平息，紛紛松了口氣，看向那公子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敬佩。

店小二連忙跑過來，對著那公子拱手道：“公子好功夫！

您快請坐，小的這就給您上茶！”

那公子笑著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蘇婉兮，微微頷首：“姑娘，讓你受驚了。”

蘇婉兮站起身，對著他福了一禮，聲音中帶著幾分感激：“多謝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子蘇婉兮，敢問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柳隨風。”

柳隨風回禮道，目光落在“鳴鳳琴”上，笑道，“姑**琴藝高超，尤其是剛才那段琴音，殺伐之意隱現，卻又不失章法，在下佩服。”

蘇婉兮心中一動，她剛才那段琴音暗藏玄機，是家傳的“驚鴻曲”中的一段，蘊**武學心法，尋常人只覺琴音急促，卻唯有懂武功且精通音律之人才能聽出其中的玄妙。

眼前這柳隨風不僅看出了琴音中的殺伐之意，還能準確道出其章法，顯然是個高手。

她不由得對柳隨風多了幾分好奇和警惕：“公子過獎了，不過是胡亂彈奏罷了，讓公子見笑了。”

柳隨風看出了蘇婉兮的警惕，也不點破，只是笑著道：“姑娘太過謙虛了。

在下看姑娘行囊簡陋，似乎是在趕路？

不知姑娘要往何處去？”

提到趕路，蘇婉兮的神色不由得黯淡了幾分，她輕聲道：“在下要去洛陽，尋找失散的兄長。”

“洛陽？”

柳隨風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道，“真巧，在下也要去洛陽。

近日洛陽城內不太平，聽聞幽冥教在洛陽一帶活動頻繁，姑娘孤身一人前往，恐怕多有不便。

若是姑娘不嫌棄，不如我們結伴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蘇婉兮心中一怔，她確實擔心幽冥教的人會再次找她麻煩，而且洛陽城大，她僅憑半塊玉佩尋找兄長，無異***撈針。

柳隨風武功高強，又似乎對幽冥教有所了解，結伴同行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她與柳隨風素不相識，不知對方底細，貿然同行又有些不妥。

柳隨風看出了她的猶豫，笑著補充道：“姑娘放心，在下并非壞人。

在下前往洛陽，是為了尋找一本失傳的古籍，與姑**行程并不沖突。

而且在下略懂一些江湖門道，或許能幫姑娘打聽一下令兄的消息。”

蘇婉兮沉吟片刻，抬頭看向柳隨風，只見他目光清澈，神色真誠，不似有假。

她咬了咬牙，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就多謝柳公子了。”

柳隨風臉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在蘇婉兮對面坐下。

店小二適時地端上了茶和桂花糕，柳隨風拿起一塊桂花糕，嘗了一口，贊道：“這望江樓的桂花糕味道確實不錯，姑娘也嘗嘗。”

蘇婉兮拿起一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桂花的香甜在口中彌漫開來，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看著柳隨風，忍不住問道：“柳公子，你剛才說幽冥教在洛陽一帶活動頻繁，不知他們在洛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