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弄人曲

清晨的長安巷子，像是剛從被窩里醒來的貓，懶洋洋地伸展著腰肢。

豆腐坊門前還掛著露水，唐巖正抬著竹框，嘴里哼著斷續的小曲兒，臉上眉飛色舞。

“唐巖，你這小子再不快點送豆腐，今天就給我撂家！”

旁邊的白胡子王大娘一腳踢在門檻上，豆腐坊里的人都偷樂。

這話說得重，卻沒人真放心上，誰家沒吃過唐巖送的豆腐？

誰家豆腐里沒混著他的嘴貧？

唐巖眉一挑，把豆腐框往肩上一搭，腳下抖得跟踩鼓點似的。

他一路擠過晨市，任由熟人胡亂打趣。

“唐巖，這豆腐沒串味吧？

昨兒的鹵味都咸掉牙了哎！”

店前的胖王嬸舉著鍋蓋調侃。

“一天到晚挑嘴，王嬸您都快成御膳房太傅了！”

唐巖嘴不饒人，笑聲卻也傳得老遠。

今兒送豆腐的路，格外不太平。

巷口一輛鑲金馬車橫在路中，連趕牛拉貨的李三都只能繞路。

唐巖擠過去，大聲招呼：“這路是你家祖產？

擋道的爺可真有本事！”

里面馬上探出一個穿金戴銀的小廝，斜眼打量道：“你說誰呢？

這可是蕭府馬車！”

唐巖本想再斗兩句，卻瞧見車窗簾后露出半張臉，眨眼間收了囂張，暗道今日不是普通買賣。

他低頭溜邊，正準備過去，不料腳下一滑，豆腐框里的兩塊豆腐蹦出來，竟打著旋兒飛向馬車輪子。

倒霉的是，偏偏那兩塊豆腐一塊砸在了馬車門上，另一塊不偏不倚，蹭在了那位貴人的錦鞋上。

圍觀的眾人都愣住，一時間空氣像給豆腐凍住了。

小廝氣急敗壞，亮出腰牌：“當街侮辱蕭府，膽敢撒野！

來人，把這小子給我拿下！”

唐巖還沒來得及辯解，周圍人早溜得比兔子還快。

長安做買賣，誰敢惹權貴？

豆腐坊的人也只敢隔著窗偷瞅。

蕭婉兒就在車里，她略微側頭，看著唐巖一身粗布短褂，額頭還粘著豆腐綿。

馬車旁的侍女猶豫地低聲請示，蕭婉兒微一揮手：“別鬧了，城門口就這點趣事，再添點風波就好玩了。”

但小廝不依，執意要押唐巖進蕭府。

唐巖邊掙扎邊嚷：“豆腐送錯門了，也是無心之過，豈能強人所難？

難不成蕭府要自設律法，專抓賣豆腐的？”

一時路旁圍觀，又有人竊笑，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災樂禍。

市井眾生千奇百怪，各自尋樂。

然而蕭婉兒兀自沉思，眼神中透著一絲興味。

“先送去巡坊衙門。”

蕭府的侍衛冷冷道，“通融不通融，到了衙門便知。”

唐巖賊兮兮地瞅了眼，忽然靈機一動，大聲嚷道：“我這豆腐可是伍巧兒家的秘方，三街兩巷都等著吃呢！

還沒給程老狗預留一塊，抓我可就虧了老百姓！”

伍巧兒正好自后巷出來，拎著藥箱，頭巾歪歪斜斜吊在腦后。

她聽了唐巖喊，笑著擠進人群：“唐巖，你又闖禍了？

豆腐坊賒賬還沒結清，今兒可別賴在衙門混飯！”

唐巖一見救星，立刻高呼：“醫女在此，可做證！

此事是個大烏龍。

一朝驚動貴人，怕不是豆腐坊要破產嘍！”

蕭府侍衛還要言語，忽見人群里混進一人，身材瘦削，衣著怪異，眼中**西射。

程老狗瞅著熱鬧，吊兒郎當插話：“蕭府的各位，聽說貴人鞋上的豆腐能治腳氣？

不如把唐巖放了，嘗嘗豆腐的妙用。”

眾人哄笑，緊張氣氛緩緩松動。

蕭婉兒嘴角微揚，終于開口：“此事不過一時烏龍，不必大肆渲染。

唐巖，不如隨我進府，把來龍去脈說清。

不冤枉了你，也順便讓你那豆腐坊有個交代。”

唐巖只覺自己像豆腐一樣，既軟又糯，總要被人捏成團。

他暗地觀察蕭婉兒，覺得公主比街坊婆娘還要難纏。

可時局如此，市井草根哪能輕易放手？

豆腐坊里的人見唐巖要進府，議論紛紛。

有人竊竊：“唐巖這運氣，怕不是活天命？”

伍巧兒見他被帶走，鬼靈精怪地拿出藥包遞給他：“萬一真生事，記得先用我的藥，別給蕭府添麻煩。”

程老狗則悄聲在唐巖耳畔：“進去記得抖機靈，別一口氣憋死在權貴門下。”

一群人推搡間，終于進了蕭府門檻。

府內莊嚴肅穆，紅墻碧瓦，其間卻藏著幾分閑懶與冷意。

唐巖端著豆腐框，步步為營，心頭七上八下。

蕭婉兒領唐巖至偏廳。

案幾上陳著點心，婉兒落座，看著唐巖一身狼狽，忽然問：“你如何會誤送豆腐到門前？”

唐巖揉了揉鼻子，有些訕訕：“這長安城里，巷子多得跟豆腐眼兒似的，一不小心就串味了。

送豆腐送到府門，也算市井風光。”

蕭婉兒淡淡一笑：“胡言亂語。

今日這事，你可知是誰故意使絆？”

唐巖一愣，立刻警覺起來：“公主是說這豆腐鬧出事端，是有心人使詐？”

蕭婉兒搖頭：“未必。

政局動蕩，街頭巷尾多事。

你這豆腐坊，日后莫要只顧自樂，須知風波己起。”

唐巖聽得心里發毛，卻還是嘴上調侃：“公主要擔心豆腐坊安危，不如和我們一起守豆腐，長安也就太平咯。”

蕭婉兒被他逗笑，語氣緩和許多：“既然如此，你且安心，今日就當權貴與市井照面，權當小小烏龍。

以后多加小心，莫讓風波更大。”

唐巖見事己緩，竟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末民唐巖，謝公主不計較！”

偏廳外，程老狗摸進來，鬼頭鬼腦地打量西周，見唐巖無恙，便低聲道：“宮門里氣派，可惜沒地兒蒸豆腐，還是街頭香！”

唐巖撲哧一笑，回頭正好看見杜明石騎著高頭大馬，悠悠然在院中徘徊。

杜明石雙目微挑，嘴角一翹，竟先搭話：“唐巖，聽說豆腐惹禍，今后長安誰還敢吃？”

唐巖抱著豆腐框反唇相譏：“杜公子嘴叼得很，哪天城門外野豬吃豆腐，也把你算進貢品！”

全府上下愣了一愣，竟都忍不住輕笑起來。

市井與權貴，權謀與日常，在這一刻仿佛隔閡盡消。

蕭婉兒收拾起笑意，眼神沉了幾分，淡淡道：“今日風波，不過序章。

長安的事，哪有輕易過去的？”

唐巖走出府門時，陽光灑在豆腐框上，巷口卻己經熱鬧非凡。

小狗搖著尾巴蹭來，街坊們遠遠張望，不知從今日起，豆腐坊的烏龍事件會為整座長安帶來怎樣的變數。

而他握著豆腐，心里頭卻有了前所未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