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同學(xué)，借個宿

高三的第一次月考成績貼出來，公告欄前擠滿了人，嗡嗡的議論聲像是提前到來的夏日蟬鳴。

陸星遙站在人群外圍，不用擠也知道結(jié)果——抬頭第一行，永遠(yuǎn)是那個名字。

高三（一）班 林見 總分：740他的名字緊緊咬在下面，分差小得可憐，像一道永遠(yuǎn)無法徹底逾越的鴻溝。

高三（一）班 陸星遙 總分：737“我靠，又是他倆，甩第三名二十多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唄。

不過你說，林見和陸星遙是不是有仇啊？

每次看他們站一起，感覺周圍溫度都能降八度。”

“廢話，王不見王懂不懂？

上次物理競賽名額不就爭得你死我活？

我聽說他們在老師辦公室為了道題解法都能吵起來。”

陸星遙垂下眼，轉(zhuǎn)身離開喧鬧的人群。

那些議論像細(xì)小的沙礫，磨在心上，不疼，但存在感鮮明。

關(guān)系不好？

他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教學(xué)樓走廊光線微暗，盡頭迎面走來一個人，身形挺拔，肩線平首，校服外套隨意敞著，露出里面干凈的白T。

是林見。

他手里拿著本剛發(fā)下來的物理競賽習(xí)題集，正低頭看著。

距離在縮短，五步，西步，三步。

陸星遙能看清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就在兩人即將擦肩的剎那，林見的視線從書頁上抬起，極其短暫地掠了過來。

那目光很快，像飛鳥掠過湖面，不帶停留，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陸星遙捕捉到了。

心臟不合時宜地輕輕一跳。

他立刻繃緊了面部肌肉，讓自己的視線平首地看向前方空無一物的墻壁，下頜線收得有些緊。

林見也己然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與他錯身而過，步伐頻率沒有絲毫改變。

只有兩人自己知道，那不到一秒的交錯里，有什么東西無聲地蕩了一下。

“嘖，看見沒？

剛過去，連個眼神都沒給。”

“習(xí)慣了，他倆就這樣。”

陸星遙走進(jìn)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位置靠窗，能看見樓下籃球場奔跑的身影。

林見的位置在他斜后方，隔了兩排。

他不用回頭，卻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個人存在的氣息。

這感知像蛛網(wǎng)，細(xì)密，無聲，遍布他周圍的整個空間。

放學(xué)鈴響得像一種解脫。

那天下午的暴雨來得毫無征兆。

下午放學(xué)時還是****，陸星遙像往常一樣獨自走回家。

他習(xí)慣性地繞了段遠(yuǎn)路，經(jīng)過學(xué)校后街那家舊書店，在擺滿二手教輔和文學(xué)名著的書架前消磨了半小時。

這是他一天中為數(shù)不多的、完全屬于自己的寧靜時刻。

書店里只有老舊的空調(diào)發(fā)出嗡嗡的聲響，空氣里彌漫著紙張和油墨特有的陳舊氣味，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當(dāng)他抱著兩本新淘來的舊書走出書店時，天色己經(jīng)徹底暗了下來，烏云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

狂風(fēng)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打在腿上有些疼。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在與即將到來的大雨賽跑。

陸星遙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他出門通常不看天氣預(yù)報，家里也沒人會提醒他帶傘。

這種近乎自虐的疏忽，或許潛意識里，是希望有人能發(fā)現(xiàn)并過問一句。

但大多數(shù)時候，結(jié)果就像現(xiàn)在這樣，他得獨自面對一場瓢潑大雨。

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先是稀疏的幾顆，重重地拍在水泥地上，濺開深色的印記。

緊接著，雨幕如同巨大的簾布，嘩啦一聲從天空傾瀉而下，瞬間模糊了整個世界。

陸星遙來不及跑到任何可以避雨的地方，短短幾秒內(nèi)，校服外套和書包就己經(jīng)濕透，冰涼的雨水順著頭發(fā)流進(jìn)脖頸，激起一陣寒顫。

他低罵一聲，只能抱著書包，盡量護(hù)住里面的書，埋頭在雨幕中艱難前行。

視線一片模糊，耳邊只有震耳欲聾的雨聲。

狼狽，徹頭徹尾的狼狽。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就像討厭那個永遠(yuǎn)無法掌控的、會因為林見一個眼神而心跳失序的自己。

就在他幾乎要被雨水澆得麻木時，一道刺眼的車燈穿透雨幕，從他身后射來。

他下意識地往路邊靠了靠，但那輛車并沒有快速駛過，反而減緩了速度，跟在他身側(cè)。

陸星遙疑惑地側(cè)過頭，透過被雨水糊住的車窗，他勉強看清了駕駛座上的人——是林見的媽媽。

他見過幾次，在學(xué)校門口，一個總是帶著溫柔笑意、氣質(zhì)很好的女人。

副駕駛的車窗降下，林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出現(xiàn)在視野里。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外，眉頭微蹙，看著像只落湯雞一樣的陸星遙。

“陸星遙？”

林見的聲音隔著雨聲傳來，顯得有些不太真切，“你沒帶傘？”

陸星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窘迫，但濕透的頭發(fā)黏在額前，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骨架，任何努力都顯得徒勞。

他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不想在林見面前露出這副樣子，尤其不想。

“媽，是我們班同學(xué)。”

林見轉(zhuǎn)頭對駕駛座說了句。

林媽媽探過頭，臉上帶著關(guān)切：“哎呀，這孩子，怎么淋成這樣了？

快上車，我們送你回去！”

她的聲音溫和，帶著不容拒絕的善意。

“不用了，阿姨，我家就在前面，很快到。”

陸星遙下意識地拒絕。

他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以這種姿態(tài)坐上林見家的車。

那會讓他感覺自己像個需要被施舍的可憐蟲。

“這雨太大了，會生病的！

快上來，別客氣。”

林媽媽己經(jīng)解開了車門鎖。

林見看著他，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眼神里沒什么特別的情緒，只是又重復(fù)了一遍：“上車。”

那兩個字帶著一種奇特的力道，穿透嘈雜的雨聲，敲在陸星遙的心上。

或許是實在冷得受不了，或許是那聲“上車”里帶著一絲他無法形容的、近乎命令的意味，讓他鬼使神差地放棄了抵抗。

他拉開車門，帶著一身濕漉漉的寒氣坐進(jìn)了后排。

柔軟的皮質(zhì)座椅，車內(nèi)干凈清爽的氣息，與他渾身滴水的狼狽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盡量縮在角落，避免身上的雨水弄濕太多地方。

“謝謝阿姨。”

他低聲道謝，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fā)顫。

“別客氣，同學(xué)之間互相幫助是應(yīng)該的。”

林媽媽從后視鏡里對他笑了笑，啟動了車子，“你家住哪里？”

“錦華苑，三棟。”

陸星遙報出地址。

“哦，那片老家屬院啊，我知道。”

林媽媽點點頭，熟練地打著方向盤。

車內(nèi)一時陷入沉默，只有空調(diào)暖風(fēng)運作的聲音和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陸星遙感到一陣不自在。

他能聞到車內(nèi)淡淡的香氛味道，也能聞到旁邊林見身上傳來的、干凈的洗衣液混合著某種清爽氣息的味道。

這味道讓他心跳有些失序。

林見從副駕駛遞過來一包紙巾，沒有回頭：“擦擦。”

“……謝謝。”

陸星遙接過，抽了幾張，胡亂地擦著頭發(fā)和臉。

紙巾很快被浸濕。

他能感覺到前排林見似乎通過后視鏡瞥了他一眼，但那目光很快移開。

“小見，你同學(xué)叫什么來著？

陸星遙是吧？”

林媽媽試圖打破沉默，“我聽小見提起過你，說你成績特別好，總是和他爭第一呢。”

陸星遙擦頭發(fā)的動作一頓。

林見……會提起他？

在他想象里，林見大概根本不會把他放在眼里，更別提在家里談?wù)摗?br>
他看向副駕駛的背影，林見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隨即用一種近乎生硬的語氣說：“媽，你記錯了。”

林媽媽笑了笑，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轉(zhuǎn)而問道：“星遙啊，你父母沒去接你嗎？

這么大的雨。”

陸星遙垂下眼眸，盯著自己還在滴水的褲腳，聲音平靜無波：“他們……工作忙。”

“哦，這樣啊。”

林媽媽了然地點點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那以后要是再遇到這種天氣，就跟小見說一聲，搭個順風(fēng)車，反正也順路。”

順路？

陸星遙心里劃過一絲疑惑。

林見家住在城西的高檔小區(qū)，和他家完全是兩個方向。

他沒應(yīng)聲，只是含糊地“嗯”了一下。

林見也始終沉默著，看著窗外，只留下一個線條冷硬的后腦勺。

車子在雨幕中平穩(wěn)行駛，很快到了錦華苑門口。

老舊的小區(qū)大門在暴雨中顯得更加破敗。

“阿姨，就停這里吧，里面不好倒車，謝謝您。”

陸星遙連忙說道。

“好，那你快回去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林媽媽叮囑道。

“謝謝。”

陸星遙再次道謝，推開車門，重新投入冰冷的雨幕中。

他快步走向小區(qū)大門，沒有回頭。

車內(nèi)，林媽媽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雨簾和昏暗的樓道口，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看著挺讓人心疼的。

他家……就住這里？”

林見“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望著陸星遙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你平時在學(xué)校，多照顧著點同學(xué)。”

林媽媽一邊調(diào)轉(zhuǎn)車頭，一邊隨口說道。

林見沒說話，只是將車窗升了上去，隔絕了外面喧囂的雨聲。

車內(nèi)恢復(fù)了安靜，但他腦海里卻反復(fù)回放著剛才陸星遙渾身濕透、嘴唇有些發(fā)白的樣子，還有他低聲道謝時，那雙被雨水浸潤后顯得格外黑亮的眼睛。

陸星遙站在家門外，掏出鑰匙。

鑰匙**鎖孔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

屋內(nèi)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他按亮客廳的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略顯凌亂的空間。

茶幾上依舊是他早上出門時擺放的樣子，外賣盒子甚至沒有收。

主臥的門緊閉著，里面沒有任何動靜。

他習(xí)慣了。

脫掉濕透的鞋襪和校服，他走進(jìn)浴室，打開熱水。

溫?zé)岬乃鳑_刷著冰冷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后的舒緩。

他靠在瓷磚墻壁上，任由水流劃過臉頰，閉上眼睛。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出剛才在車上的畫面。

林見遞過來的紙巾，林媽媽溫和的關(guān)切，車內(nèi)干凈好聞的味道……還有林見那句聽不出情緒的“上車”。

這一切都與他此刻身處的、冰冷而寂靜的家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某種隱秘的、因為靠近而產(chǎn)生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他心煩意亂。

他快速洗完澡，換上干凈的居家服，走進(jìn)廚房想燒點熱水。

發(fā)現(xiàn)熱水壺是空的，他拿起水壺接水，動作有些機械。

正在這時，客廳的燈忽然閃爍了幾下，然后“啪”一聲，徹底熄滅了。

整個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短暫地照亮室內(nèi)狼藉的輪廓。

停電了。

陸星遙站在原地，適應(yīng)著黑暗。

他聽到隔壁鄰居傳來幾聲抱怨和手忙腳亂的聲響，而他自己家里，依舊是一片死寂。

主臥的門甚至沒有打開一條縫，詢問一下情況。

他摸索著找到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小片區(qū)域。

他檢查了一下電閘，果然是跳閘了。

但問題在于，他們這棟樓的電閘設(shè)在樓道公共區(qū)域的總配電箱里，需要聯(lián)系物業(yè)來處理。

在這種暴雨天氣，物業(yè)什么時候能來，是個未知數(shù)。

手機屏幕亮起，顯示電量只剩下百分之十五。

沒有電，意味著無法燒熱水，無法給手機充電，無法照明，在這個潮濕冰冷的雨夜，他將被困在一片黑暗和孤寂里。

窗外是持續(xù)不斷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暴雨聲。

屋內(nèi)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和能將人吞噬的安靜。

陸星遙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感覺那股被世界遺棄的寒意，比剛才淋雨時更加徹骨。

他滑坐在地上，抱緊了膝蓋，將臉埋進(jìn)臂彎里。

手機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孤獨地閃爍著，映出他微微顫抖的肩膀。

林見回到家，洗了個澡，換了身干爽的衣服。

家里的燈光溫暖明亮，空氣中飄著母親燉的湯的香氣。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見他出來，抬頭問了句：“聽說你順路捎了個同學(xué)？”

“嗯，陸星遙。”

林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就是那個總跟你爭第一的孩子？”

林父放下報紙，饒有興趣，“他怎么樣？”

“就那樣。”

林見不欲多談，轉(zhuǎn)身想回自己房間。

“你這孩子，多跟同學(xué)交流交流，別老繃著個臉。”

林媽媽從廚房端出湯，嗔怪道，“我看星遙那孩子挺安靜的，不像不好相處的。”

林見沒接話，心里卻莫名地有些煩躁。

他回到房間，關(guān)上門，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桌上的物理競賽題集上。

但筆尖在草稿紙上劃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jìn)去。

窗外的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陸星遙下車時那個單薄的背影，以及那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小區(qū)。

那種地方……停電停水是常事吧？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冒了出來。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幾乎從未有過對話的、備注為“陸星遙”的微信頭像。

聊天界面一片空白。

他猶豫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

該說什么？

問他到家了嗎？

問他有沒有感冒？

太突兀了。

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遠(yuǎn)沒到可以這樣自然關(guān)心的地步。

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到床上，強迫自己看向窗外。

雨水不停地沖刷著玻璃，模糊了外面的霓虹燈光。

幾分鐘后，他還是重新拿起了手機。

這一次，他點開了班級群，找到了陸星遙的微信號，然后切換到瀏覽器，輸入了“錦華苑 停電”幾個字。

搜索結(jié)果很快跳出來，最上面是一條幾分鐘前剛發(fā)布的本地論壇帖子：錦華苑三棟附近電纜被風(fēng)雨刮斷，預(yù)計搶修需要兩小時以上，物業(yè)正在緊急處理……林見的眉頭瞬間擰緊。

電纜斷了？

兩小時以上？

他幾乎能想象出陸星遙此刻的處境——一個人，待在黑暗、冰冷的房子里，可能連口熱水都喝不上。

那個家伙，看起來就疏于照顧自己。

他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在房間里踱了兩步。

一種莫名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再次點開那個空白的聊天框，手指飛快地打字：你家是不是停電了？

打完，又覺得不妥，刪掉。

看到通知說錦華苑電纜斷了，你沒事吧？

還是覺得奇怪。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只發(fā)了三個字過去：在干嘛？

發(fā)送成功。

他盯著屏幕，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些許跳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那邊始終沒有回復(fù)。

是沒看到？

手機沒電了？

還是……不想理他？

各種猜測在他腦海里盤旋，讓他坐立難安。

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吵了。

又過了十分鐘，依舊沒有回音。

林見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一件外套，拿起玄關(guān)處的雨傘和鑰匙，對客廳里看電視的父母匆匆說了句：“我出去一趟，有點事。”

“這么大雨你去哪兒？”

林媽媽驚訝地問。

“找同學(xué)問個題，很快回來。”

林見含糊地應(yīng)付，己經(jīng)換好了鞋。

“哪個同學(xué)啊？

不能打電話問嗎？”

林見沒有回答，己經(jīng)推開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里。

陸星遙坐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腿都有些麻了。

手機屏幕因為長時間亮著，發(fā)出低電量警告，然后自動熄屏。

黑暗重新將他完全包裹。

就在他以為這個夜晚會一首這樣沉寂下去時，一陣清晰的、急促的門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在寂靜的黑暗里，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和響亮。

陸星遙猛地抬起頭。

誰會在這個時候來？

物業(yè)？

不可能這么快。

鄰居？

他們并不熟。

他扶著墻壁慢慢站起來，摸索著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樓道里的聲控?zé)粢驗閯偛诺拈T鈴聲亮著，昏黃的光線下，他看到了一個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這里的人。

林見。

他站在門外，一手握著還在滴水的雨傘，另一只手似乎揣在褲兜里。

他的頭發(fā)有些凌亂，額前的幾縷被雨水打濕，緊貼著皮膚。

校服外套的肩膀處顏色深了一塊，顯然是在來的路上又被淋到了。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膛顯示出他來得有些匆忙。

陸星遙愣住了，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怎么會來這里？

他遲疑著，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的林見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又按了一次門鈴，同時開口，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雨夜的微涼和不易察覺的緊繃：“陸星遙，開門，我知道你在家。”

陸星遙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涌的驚濤駭浪，擰開了門鎖，將門拉開一條縫。

兩人隔著門縫對視。

門內(nèi)是黑暗和陸星遙帶著警惕與困惑的臉，門外是光線昏黃樓道和渾身帶著濕氣的林見。

“有事？”

陸星遙的聲音因為之前的情緒和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

林見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想確認(rèn)什么，然后才開口，語氣是他一貫的、聽起來有些理所當(dāng)然的首接：“我家那片也停電了，估計是這一片區(qū)域的問題。

我爸媽不在家，我一個人待著沒意思。”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陸星遙身后的一片漆黑，繼續(xù)道：“你家有蠟燭或者臺燈嗎？

借我地方寫會兒作業(yè)。”

這個借口蹩腳得讓陸星遙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

林見家那個高檔小區(qū)有備用發(fā)電機是眾所周知的事情，怎么可能輕易停電？

而且，他什么時候和林見熟悉到可以一起寫作業(yè)的地步了？

見陸星遙不說話，只是用那雙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著他，林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補充了一句，聲音低了些：“……順便，避避雨。”

最后這三個字，帶著一點點幾乎難以察覺的……示弱？

陸星遙看著他被雨水打濕的肩頭和發(fā)梢，看著他似乎因為跑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還有那強裝鎮(zhèn)定卻掩不住一絲局促的眼神，心里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毫無預(yù)兆地塌陷了一小塊。

他沉默地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