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條毛巾她用了不止一次。，還是凌晨，還是下雨。她把車停在便利店門口，渾身濕透地推門進去，溫然從收銀臺后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轉(zhuǎn)身從里間拿出一條毛巾。，邊角起毛，疊得整整齊齊。，頭發(fā)上的水往下滴?！澳愦嫘牡?？”她問。：“什么？專門留著這條毛巾等我？”，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就一條毛巾?！?br>蘇野接過毛巾，蓋在頭上，這次她擦了。擦完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走到取餐架前看了一眼——沒有她的單號。

“今天不是來取餐的。”她說。

溫然正在往關(guān)東煮里加湯，聞言抬起頭。

蘇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袋，放在收銀臺上。塑料袋里裝著一盒感冒靈，一盒板藍根，還有兩包暖寶寶。

“謝禮?！彼f，“那天姜茶的錢。”

溫然看了一眼那堆東西，又看了她一眼。

“我用不上?！?br>
“那就放著。”

蘇野轉(zhuǎn)身往外走。門鈴響了一聲，她半個身子已經(jīng)探出去，身后傳來溫然的聲音：

“你那車……”

蘇野停下。

“后胎缺氣了。”溫然從收銀臺后面繞出來，走到門口，指著她的電動車后輪，“騎起來發(fā)飄，你沒感覺？”

蘇野低頭看了一眼。后胎確實有點癟，但她這幾天跑得太密，根本沒注意。

“有打氣筒。”溫然說。

他從門后面拎出一個老式打氣筒，鐵皮的，手柄磨得發(fā)亮。蹲下去，對準氣門芯，一下一下打起來。

蘇野站在旁邊看著。凌晨的風有點涼，便利店的燈光從門里斜斜地照出來，把他半邊身子鍍上一層暖**。他打氣的動作很慢，很穩(wěn)，一下是一下。

“好了?！睖厝徽酒饋?，把打氣筒放回門后，“明天應(yīng)該沒事，后天再來看看。”

蘇野“嗯”了一聲，跨上電動車。

“等等?！?br>
溫然又進去了，再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掛在她車把上。

“謝禮的回禮?！彼f。

蘇野低頭看了一眼——兩個熱包子，還有一杯豆?jié){。

“我早上多做了一鍋?！睖厝徽f，“賣不完也是扔?！?br>
蘇野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沒說出來。她擰動車把，電動車沖進夜色里。

騎出去二十米，她回頭看了一眼。

溫然還站在便利店門口，手插在衛(wèi)衣兜里，正看著她的方向。見她回頭，他擺了擺手。

蘇野沒擺手。她轉(zhuǎn)過頭，把車騎得飛快。

熱豆?jié){掛在車把上，晃來晃去，塑料袋被風吹得嘩嘩響。

第二天晚上沒下雨，但風大。

蘇野十一點多跑完一單，路過便利店的時候減了減速。門開著，暖**的光從里面透出來。她看見溫然站在收銀臺后面，正給一個穿西裝的女孩結(jié)賬。

那女孩她認識，常在這一片取餐，總是凌晨下單，總是熱牛奶配三明治，備注永遠寫著一句話：“麻煩多放兩片面包，謝謝。”

蘇野把車停在路邊，沒熄火。

女孩拎著紙袋從便利店出來，看見蘇野，愣了一下。她眼睛有點紅，像是剛哭過，但沖著蘇野笑了笑，側(cè)身走過去。

蘇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推門進了便利店。

“那女孩怎么了？”

溫然正在擦收銀臺，聞言抬起頭：“加班。連續(xù)半個月了，每天凌晨三點才下班，來買點吃的回去?！?br>
“你怎么知道？”

“她說的?！睖厝话涯ú挤畔拢坝幸惶焖贿吔Y(jié)賬一邊哭，我就多問了一句。”

蘇野沒說話。

“后來她每次來，我都多放兩片面包?！睖厝徽f，“反正賣不完也是扔?！?br>
蘇野看了他一眼。

“你這句話今天說兩遍了?！?br>
溫然頓了頓，低頭笑了笑：“是嗎。”

蘇野走**架旁邊，拿了一瓶水，放在收銀臺上。溫然掃了碼，報了個數(shù)。蘇野掃碼付款，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那天那包子，”她說，“是你自已做的？”

“嗯。”

“你不是開便利店的？”

“便利店是我**。”溫然說，“她回老家照顧我姥姥，我替她看店。”

蘇野又喝了一口水。

“白領(lǐng)不當了？”

“不當了?！?br>
“可惜嗎？”

溫然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可惜。在這兒挺好的，能看見人?！?br>
蘇野沒問“看見人”是什么意思。她把水喝完，瓶子扔進垃圾桶，往門口走。

“明天還來嗎？”溫然在身后問。

蘇野腳步頓了頓。

“看情況。”她說。

門鈴響了一聲。

第三天，蘇野來了。

**天，她也來了。

第五天，她沒來。溫然站在收銀臺后面，往門口看了好幾次，什么也沒等到。凌晨三點多的時候，一個穿藍馬甲的外賣小哥進來取餐，溫然問他：“今天那個女的，騎灰色電動車那個，怎么沒來？”

小哥想了想：“蘇野??？她今天跑西區(qū)那一片，那邊單多?！?br>
溫然“哦”了一聲，低頭繼續(xù)擦收銀臺。

第六天，蘇野又來了。她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推門進來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放在收銀臺上。

“給你。”

溫然打開看了一眼——是兩瓶洗潔精，還有一個新的打氣筒。

“你那打氣筒太老了。”蘇野說，“這個好用?！?br>
溫然看著那兩樣東西，半天沒說話。

“怎么了？”蘇野問。

“沒什么?！睖厝惶痤^，眼睛彎著那個很淺很淺的弧度，“就是……第一次有人給我送東西?！?br>
蘇野愣了一下。

“那你現(xiàn)在有了?！彼f。

溫然把那兩樣東西收起來，從保溫柜里拿出一杯姜茶，放在收銀臺上。

蘇野端起來喝了一口。

“今天不燙?！彼f。

“知道你幾點來。”溫然說，“提前五分鐘到的?！?br>
蘇野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外面?zhèn)鱽黼妱榆嚨穆曇?，一個穿**雨衣的代駕騎過去，沖著便利店按了按喇叭。溫然抬起頭，沖外面擺了擺手。

“他今天早了啊。”蘇野說。

“嗯？”溫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平時什么時候來？”

蘇野喝了一口姜茶，沒說話。

溫然看了她一眼，也沒再問。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便利店里的燈亮著，關(guān)東煮冒著熱氣，貨架上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收銀臺旁邊站著一個渾身煙味兒的外賣員，正捧著一杯姜茶慢慢喝。收銀臺后面站著一個穿灰色衛(wèi)衣的店主，正在往本子上記著什么。

沒人說話。

但好像什么話都說過了。

蘇野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扔進垃圾桶。

“走了。”

“明天來嗎？”

蘇野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看情況?！?br>
門鈴響了一聲。

溫然站在收銀臺后面，看著那輛灰色電動車消失在夜色里。風從門口吹進來，吹得貨架上的塑料袋沙沙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收銀臺上那個新的打氣筒，還有那兩瓶洗潔精。

然后他笑了笑。

笑得很輕，很淺，像凌晨三點多鐘便利店里的那盞燈——不怎么亮，但一直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