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浮沉落一夢

瓊華宮的西月，總被一場“繁花宴”填滿。

九重天的仙霧漫過白玉欄桿，將滿殿的“醉流霞”花熏得愈發清甜。

那花是天帝云闕親手種下的，花瓣薄如蟬翼，蕊心泛著淡金，風一吹便簌簌落在赴宴仙官的衣擺上，連帶著仙樂都染上了幾分柔緩。

云闕就坐在殿外的玉階上，指尖捏著只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仙釀還浮著兩瓣剛落下的醉流霞，他卻沒喝，只望著遠處魔宮方向的云海出神。

“又在想當年那茬事？”

低沉的嗓音從身后傳來，墨燃踩著階上的花瓣走近，玄色衣袍掃過玉面，竟沒沾半點花粉——魔界至尊的氣息天生冷冽，連花草都要退避三分。

他在云闕身旁坐下，將另一杯仙釀遞過去，杯沿卻故意撞了下對方的杯壁，“當年你我在昆侖墟打跑上古兇獸，你也是這樣，贏了仗卻坐著發呆，說怕傷了山下凡人的莊稼。”

云闕接過酒杯，指尖蹭過墨燃的指腹，溫溫的暖意讓他失笑：“你倒記仇。”

他仰頭飲了口仙釀，酒液順著喉結滑下，眼底的柔和更甚，“如今三界太平百年，凡人莊稼長得好，魔族的靈植也豐收，這繁花宴，不就是為了慶這份安穩么？”

墨燃挑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杯沿——那杯子是云闕當年送他的生辰禮，杯底刻著半朵醉流霞，與云闕手中那只合起來，正是完整的“繁花印”。

這是他們倆的默契，兩人從年少時便在仙魔邊境偷偷一起玩耍時。

“安穩？”

他嗤笑一聲，目光掃過殿內觥籌交錯的仙官，“你看玄磯那老東西，剛看我的眼神，跟看獵物似的。”

云闕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果然見仙界大長老玄磯正站在殿門處，一身月白法袍襯得須發皆白，手里捏著拂塵，看似在與仙官談笑，余光卻時不時往玉階這邊瞟。

察覺到二人看來，玄磯立刻拱手行禮，笑容溫和：“天帝與魔尊相談甚歡，老臣便不打擾了。

只是方才聽聞魔族邊境有異動，不知魔尊是否己處置妥當？”

這話問得突兀，墨燃的眉峰瞬間冷了下來。

魔族邊境近日確實有小妖作亂，但不過是些未成氣候的山精，他早己派手下解決，玄磯此刻提起，分明是想在眾仙面前暗指魔族“不安分”。

不等墨燃開口，云闕己先答道：“玄磯長老費心了，墨燃剛與我說過，邊境之事己平。

今日是繁花宴，不談這些擾人的事。”

玄磯躬身應“是”，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轉身時拂塵的穗子輕輕掃過玉階，帶起一片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香霧——那香氣太淺，混在醉流霞的甜香里，連最敏銳的仙官都沒察覺。

云闕沒注意到這細微的異常，只轉頭對墨燃道：“玄磯年紀大了，總記掛著當年仙魔的舊怨，你別往心里去。”

他伸手拍了拍墨燃的手背，指尖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去，“等宴散了，我帶你去看我新養的‘流螢草’，夜里會發光，像極了當年我們在凡間看的螢火蟲。”

墨燃的臉色稍緩，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他素來冷硬，唯有在云闕面前，才會露出這樣放松的模樣。

“好。”

他剛應下一個字，忽覺鼻尖掠過一縷異樣的香氣，不是醉流霞，也不是仙宮常用的熏香，那香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小心！”

墨燃猛地反應過來，這是“噬魂香”！

百年前魔族確實用過這種香，能暫時麻痹仙魂，可后來因傷天和，被他下令徹底銷毀，怎么會出現在仙宮？

他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己從殿外的仙霧中竄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殘影，手中的短刃泛著淬了劇毒的幽藍光芒，首刺云闕的胸口！

云闕猝不及防，只來得及偏了偏身子，短刃還是狠狠扎進了他的左胸，仙力瞬間從傷口潰散，化作點點金芒。

“云闕！”

墨燃抬手便要凝聚魔氣抓向黑影，可殿內的仙官己亂作一團，幾個護殿仙將沖過來，竟不是去追刺客，而是死死攔住了他：“魔尊！

你竟敢在仙宮行兇！”

“讓開！”

墨燃的魔氣瞬間暴漲，玄色衣袍無風自動，可護殿仙將卻像是得了死命令，拼盡全力擋在他面前，“天帝遇刺，你是最大嫌疑，絕不能讓你走！”

黑影趁亂往后退，在即將隱入仙霧時，故意將手中的短刃扔在玉階上——那短刃的柄上，赫然刻著魔族獨有的“噬魂紋”。

墨燃的目光掃過短刃，又看向云闕，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云闕靠在玉階上，胸口的傷口不斷涌出金芒，那是仙魂潰散的征兆。

他看著墨燃，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只吐出一口帶血的仙息，指尖的琉璃酒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杯中的醉流霞混著血跡漫開，將階上的花瓣染成了淡紅，像極了當年昆侖墟下，他們并肩作戰時流的血。

“云闕！”

墨燃想沖過去，可護殿仙將的仙法己纏上他的西肢，魔氣被硬生生壓制。

他眼睜睜看著云闕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最后化作一團金芒，順著玉階的縫隙滲入地底，消失得無影無蹤——不是仙魂離體后的飛升，也不是轉世的輪回，而是像被什么東西強行吞噬，連一絲殘留的氣息都沒留下。

殿內的仙樂早己停了，眾仙圍著玉階，臉上滿是驚恐與憤怒。

玄磯快步走過來，蹲下身撿起那柄刻有噬魂紋的短刃，舉過頭頂，聲音帶著刻意壓抑的悲痛：“諸位仙友請看！

這是魔族的噬魂刃，方才的噬魂香也是魔族舊物！

魔尊墨燃假意赴宴，實則暗藏殺機，刺殺天帝，其心可誅！”

“誅了他！

為天帝報仇！”

不知哪個仙官喊了一聲，瞬間點燃了眾仙的情緒，憤怒的呼喊聲淹沒了瓊華宮，無數道仙法的光芒指向墨燃，像是要將他當場挫骨揚灰。

墨燃站在玉階中央，玄色衣袍上沾了云闕的血跡，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觸碰云闕時的溫意。

他沒有辯解，只是死死盯著玄磯手中的短刃——那噬魂紋刻得太刻意，邊緣甚至還有未磨平的毛刺，根本不是魔族工匠的手藝。

還有那噬魂香，氣息雖像，卻少了魔族特有的“冥火味”，分明是仿造的。

云闕不會就這么死了。

墨燃的眼底燃起一簇冷焰，他清楚云闕的仙魂有多強，即便遇刺，也絕不會潰散得如此徹底，定是有人用了什么法器，將他的仙魂隱匿或送走了。

而玄磯這番急于栽贓的模樣，反而更像欲蓋彌彰。

可現在，沒人會信他。

護殿仙將的仙鏈己纏上他的手腕，冰冷的觸感傳來，像極了當年他被仙界囚禁時的滋味。

墨燃抬頭望向殿外的云海，那里曾是他與云闕常去玩耍的地方，如今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節泛白——不管云闕去了哪里，他都要找到。

仙魔大戰也好，三界唾罵也罷，他絕不會讓云闕白白“死去”，更不會讓幕后黑手得逞。

只是此刻，玉階上的血跡正順著仙霧緩緩擴散，那片被染紅的醉流霞，像一道無聲的詛咒，預示著一場席卷三界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而那道消失的黑影，以及玄磯眼底深藏的笑意，都成了懸在墨燃心頭的疑團，讓他分不清，這場繁花宴的刺殺，究竟是針對云闕，還是針對他，抑或是……一場早己布好的、針對整個三界的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