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掙扎

竹轎的蹤影早己消失在巷弄盡頭，仿佛方才那短暫的交鋒只是一場離奇的幻覺。

唯有掌心那塊觸手生溫的白玉牌，以及空氣里若有似無殘留的一絲清苦藥香，提醒著安陵容，一切真實發生過。

果郡王允禮。

她將這個名字在齒間無聲地碾過一遍，心底寒意更甚。

前世關于這位王爺的傳聞零零碎碎，多是說他性情淡泊，寄情詩酒山水，不涉朝局。

可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閑散王爺，怎會有如此犀利的眼力，又怎會輕易對一個落選秀女伸出“援手”？

他看穿了她故意的失儀。

他甚至留意到了香囊氣味與她本身氣息的差異。

這等洞察力，絕非尋常宗室子弟所有。

那句“京城水深，世事難料”，更像是意有所指的提醒，或者說……警告。

安陵容攥緊了玉牌，冰冷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她原本的計劃簡單明了：離京，南下，尋一處安穩城鎮，隱姓埋名度過余生。

可這塊突如其來的玉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攪亂了她所有的盤算。

果郡王府……那是比皇宮稍遜一籌，卻同樣是龍潭虎穴的地方。

她避開了皇帝的嬪妃命運，難道要卷入另一位王爺的莫測旋渦中去？

不。

她立刻否決了這個念頭。

這一世，她絕不再將命運交到任何權貴手中。

深吸一口氣，安陵容將玉牌塞進包袱最底層，用幾件舊衣裳牢牢蓋住。

仿佛這樣，就能將方才那段插曲徹底掩埋。

她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出了巷口。

南門外車馬行依舊喧囂。

她尋了輛看起來最普通不過的青篷馬車，講好價錢，去離京三百里外的淮州。

那里水陸交匯，商賈云集，足夠她隱匿其中。

馬車轔轔啟動，碾過京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

安陵容靠在微微晃動的車廂壁上，撩開車簾一角，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的皇城。

夕陽的余暉給朱紅宮墻鍍上了一層虛幻的金邊，依舊壯麗，卻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瀾。

再見，紫禁城。

永別了。

她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間的景象，也仿佛將前世的恩怨糾葛徹底關在了身后。

路途顛簸，她卻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沒有夢到冰冷的宮殿，沒有夢到苦澀的杏仁，也沒有夢到那些或明媚或陰鷙的臉孔。

只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安寧。

連行數日，離京城越來越遠，官道逐漸變得狹窄，兩旁景色也從一馬平川的京畿平原，換成了起伏的丘陵。

空氣**起來，帶著南方特有的草木清香。

安陵容的心，也隨著這熟悉的、屬于江南道的氣息，一點點落回實處。

看來，是她多慮了。

果郡王那般人物，日理萬機（縱然是閑散王爺，也有自己的圈子），興許只是一時興起，過后便忘了她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那塊玉牌，大約真如他所說，只是個“若有難處”的憑證。

而她，絕不會讓自己再有需要求到王府門上的“難處”。

這日晌午，馬車在一個名為“清水鎮”的小地方打尖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一家客棧兼營飯食。

安陵容要了一碗素面，坐在臨窗的角落，小口吃著，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上零星的行人。

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圍在街角的告示欄前，低聲議論著什么。

安陵容本未在意，首到“松陽縣”三個字隱約飄入耳中。

她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僵。

“……可不是嘛，聽說貪墨的款項不小……一個縣丞，膽子也忒大了！”

“己經下了獄，家也抄了……妻女呢？”

“好像那夫人和小姐提前得了風聲，卷了細軟跑了……嘖，留下個姨娘和庶出的女兒，怕是慘嘍……”安陵容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瞬間沖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父親……下獄了？

抄家？

前世的記憶洶涌而來。

是了，就是這個時候！

父親安比槐在松陽縣丞任上貪墨河工款的事情敗露，被革職查辦，家產抄沒。

前世她己入選進宮，這事發生后，皇后還曾以此“提醒”她要安分守己，謹言慎行。

而這一世，她落選了，不再是宮里的“小主”，安家這棵大樹一倒，她這個本就不得寵的庶女，會是什么下場？

嫡母蕭氏和那位嫡出的姐姐安陵蕙，果然如前世一樣，見勢不妙就卷款潛逃了。

而被留下的……是她那懦弱的生母，和她自己。

客棧里嘈雜的人聲、碗筷碰撞聲仿佛都隔了一層膜，變得模糊不清。

安陵容只覺得渾身發冷，像是突然被人丟進了冰窖。

她算計好了避開皇宮，卻獨獨算漏了安家這艘破船，會在這個時候徹底傾覆！

沒有入選的身份作為護身符，她現在只是一個罪官之女，是官衙緝拿的對象！

她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何處是容身之所？

包袱底層那塊白玉牌，此刻仿佛突然變得滾燙，透過層層衣物，灼燒著她的肌膚。

“若有難處，來果郡王府尋我。”

那個病弱親王慵懶而篤定的聲音，再次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原來……他口中的“難處”，指的不是宮闈傾軋，而是這個？

他早就知道安比槐會出事？

所以他才會在她“落荒而逃”時，遞出那塊玉牌？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天靈蓋。

安陵容猛地意識到，從她重生醒來的那一刻起，或許她所有的掙扎和選擇，都未曾真正脫離某些人的視線。

她以為自己跳出了牢籠，卻不過是從一個小的棋盤，落入了一個更大、更莫測的局中。

店小二走過來，見她面色慘白，魂不守舍，好心問道：“姑娘，您沒事吧？

面都涼了，要不要給您熱熱？”

安陵容猛地回過神，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沒事。

結賬。”

她顫抖著手摸出幾個銅錢放在桌上，抓起包袱，幾乎是踉蹌著沖出了客棧。

午后的陽光明晃晃地刺眼，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前路茫茫，京城是龍潭，家鄉是虎穴，這看似廣闊的天地，竟無她立足之地。

她站在清水鎮喧囂的街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重生并非萬能。

命運的絞索，從來不會輕易松開。

那么，果郡王府……去，還是不去？

那塊沉甸甸的玉牌，在包袱里，更像是一道催命符，還是……唯一的生門？

安陵容抬起頭，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掙扎與驚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