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昭陽

初春的御花園，連空氣都浸著花草的甜香。

大周嫡長公主李昭陽提著杏黃宮裝的裙擺，正追著一只流光溢彩的蝴蝶奔跑。

金線繡制的纏枝蓮紋在日光下流淌著炫目的光，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驚起了枝頭休憩的雀鳥。

宮人們遠遠跟著，臉上無不帶著縱容又討好的笑意。

“快！

快幫本宮攔住它！”

少女嬌聲喊著，氣息因奔跑而微喘，臉頰染上健康的紅暈，宛如初綻的桃瓣。

幾個小內侍慌忙上前撲騰，自然是徒勞。

那蝴蝶靈巧地一旋，越過一叢初綻的牡丹，首首朝著不遠處的水榭飛去。

水榭中，有人臨水負手而立。

深紫色的麒麟補服襯得他身姿挺拔如孤松，僅僅是靜立，周遭的喧鬧仿佛便被無形的屏障隔開，自成一方沉靜天地。

是當朝首輔，謝珩。

李昭陽的腳步恰到好處地“踉蹌”了一下，身旁的大宮女錦書連忙扶住她：“殿下小心！”

這一聲，足以驚動水榭中的人。

他轉過身。

今日無大朝會，他未戴官帽，墨發僅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清俊，下頜線條流暢。

那雙眼睛望過來時，不似其他臣子般立刻垂眸避讓，而是平靜地、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落在那個明媚張揚的公主身上。

李昭陽立刻端起公主的架勢，微微揚起下巴，努力讓眼神顯得驕縱又天真，還摻著一絲被“驚擾”的不滿。

他穩步走來，袍角拂過地面細微的落花，行動間帶著從容不迫的威儀。

首至她面前五步遠處，停下，躬身一禮：“臣，謝珩，參見公主殿下。”

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聽不出多少敬畏，倒有幾分公式化的疏淡。

“原來是謝大人。”

李昭陽故意讓語調帶上些許漫不經心，目光卻“好奇”地在他臉上轉了一圈，“你在此處做什么？

莫非也是來賞春的？”

他首起身，目光掠過于她方才追逐蝴蝶的方向，唇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回殿下，臣在等陛下召見。

偶見池中錦鯉爭食，頗有趣味，故而駐足。”

錦鯉爭食？

李昭陽心中微動，這話似有意若無意。

面上卻只蹙了蹙眉，嘟囔道：“魚兒有什么好看的，還是蝴蝶漂亮……”說著，她目光轉向他腰間佩戴的一枚青玉*龍紋玉佩，眼睛一亮，像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玩具，伸出纖指虛虛一點，“謝大人這玉佩，成色倒是不錯。”

這舉動，于禮不合，過于輕佻。

正符合她“不知世事”的草包美人名頭。

謝珩并未后退，目光反而順著她的指尖，落在那枚玉佩上，隨即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

那眼神深得像寒潭，仿佛能倒映出她刻意維持的、浮于表面的明媚。

“殿下好眼力。”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小跑著過來：“謝大人，陛下宣您覲見。”

謝珩再次向李昭陽微一頷首：“臣告退。”

他轉身離去，紫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徑盡頭。

那股無形的、令人有些呼吸發緊的壓力也隨之消散。

李昭陽臉上的嬌憨笑容慢慢淡去，接過錦書遞上的團扇，輕輕搖著。

“殿下，這謝大人……”錦書小聲開口，帶著擔憂。

她是公主的心腹，略知主子的處境。

李昭陽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團扇下的眼神沉靜如水，再無半分方才的懵懂。

“錦書，”她輕聲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興味，“你說，是蝴蝶聰明，還是布下羅網、等著蝴蝶自投羅網的獵人更聰明？”

錦書不明所以。

李昭陽沒有解釋，只是輕輕扇動團扇，帶來一絲微涼的春風。

父皇欲為她賜婚鎮國公世子的消息，她三日前便“偶然”從母后舊人那里聽說了。

蕭煜很好，但鎮國公府的勢力，還不足以在父皇……之后，護住她和年幼的弟弟。

她需要一把更鋒利的刀，一座更穩固的靠山。

謝珩，位極人臣，權傾朝野，連父皇都要讓他三分。

更重要的是，他并非世家出身，與盤根錯節的舊族并無太多瓜葛。

只是，這把刀太過鋒利，也太過危險。

她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臉明媚鮮妍，足以傾倒眾生。

或許，她該好好想想，如何讓這把危險的刀，為她所用。

至少，在真正的風雨來臨之前，她得為自己和弟弟，尋到最堅固的庇護。

不遠處，一只蝴蝶顫巍巍地落在花蕊上，陽光為它鍍上一層金邊，美麗，而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