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蠱玄棺

苗疆之殤·血色玄棺與生死相伴苗疆養蠱圣族的“蠱月節”，本該是全年最熱鬧的日子。

寨口那棵三人合抱的千年蠱藤，枝椏上早掛滿了彩色的蠱囊，淡紫的蠱花順著藤蔓往下垂，風一吹，花瓣落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軟乎乎的，還裹著股清甜的香。

吊腳樓的竹窗全敞著，族里的婦人坐在窗邊，手里捏著銀針，小心翼翼地挑著瓷罐里的蠱蟲卵，銀飾在腕間晃著，叮當作響；孩童們舉著竹編的小燈籠，追著螢火蟲跑，燈籠里的燭火晃啊晃，把他們的笑臉映得格外亮。

阿蠻蹲在母親身邊，看著她把一只剛破殼的青蜈蠱放進銀盒里。

母親的手很巧，指尖帶著蠱花的香氣，銀針在她手里像有了靈，輕輕一挑，就把蠱蟲卵上的雜質剔得干干凈凈。

“蠻兒，等過了蠱月節，娘就教你養‘護心蠱’，往后啊，就沒人能欺負你了。”

母親摸了摸他的頭，腕上的銀鐲蹭過他的臉頰，暖烘烘的——那銀鐲內側刻著個小小的“蠻”字，是母親嫁進圣族時，族里巫祝親手打的，戴了十幾年，從沒摘下來過。

阿蠻剛點頭，就聽見寨口傳來一聲刺耳的銅鈴響。

不是族里巫祝做法時的清越，是沉得發悶、裹著尸氣的響，像生銹的鐵片在骨頭縫里磨，聽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是“哐當”一聲脆響——隔壁阿婆用來裝蠱蟲的陶罐，被什么東西砸得粉碎，罐子里的蠱蟲爬出來，剛碰到地面，就被一股寒氣凍得蜷成了團，沒了動靜。

“不好！

是趕尸人！”

父親猛地站起來，手里的蠱笛“唰”地抽出來，袖管一甩，數十只青蜈蠱振翅飛了出去，“阿芷，帶阿蠻走！

守住玄棺！”

阿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母親拽著往屋里跑。

母親的手突然變得冰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把阿蠻推進里屋的暗格里，又從床底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木盒通體漆黑，刻著密密麻麻的金色蠱紋，盒蓋邊緣嵌著一圈銀線，貼在手里時，能感覺到里面有細微的動靜，像剛破殼的蟲豸，在輕輕撞著盒壁。

“這是萬蠱玄棺，是咱們圣族的根。”

母親的聲音在發抖，卻依舊壓得很低，她把玄棺塞進阿蠻懷里，又將腕上的銀鐲捋下來，狠狠扣在阿蠻手腕上，“趕尸人要的就是它，你帶著它，去后山的蠱藤叢找靈月，她會帶你去隱蔽的山洞。

記住，不到萬不得己，千萬別打開玄棺，更別讓別人知道你帶著它。”

“娘，我不走！

我要跟你和爹一起！”

阿蠻攥著母親的衣角，眼淚涌了出來，暗格外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還有桃木劍刺入皮肉的悶響，以及族里人的慘叫聲，“爹他……別說話！”

母親突然捂住他的嘴，眼神里滿是決絕，又藏著一絲不舍，“蠻兒，娘求你，活下去。

往后，你要以身養蠱，用玄棺里的蠱蟲，為族人報仇——但你更要記住，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她往阿蠻手里塞了個布包，里面是曬干的蠱花和幾枚銀蠱針，“靈月懂些基礎蠱術，你們互相照應。

娘去引開他們，你趁機跑，別回頭，千萬別回頭！”

母親說完，猛地關上暗格的門，還在外面堆了些雜物。

阿蠻趴在暗格里，透過縫隙，看見母親把一件染了她血跡的苗繡披在身上，手里拎著個空的木盒，朝著祭臺的方向跑去，嘴里還喊著：“萬蠱玄棺在我這！

趕尸人，有種來追我！”

暗格外的火光越來越亮，橙紅色的火舌**竹墻，把暗格的縫隙染成了猩紅。

阿蠻攥著懷里的玄棺，能感覺到里面的動靜越來越大，仿佛有什么東西要破盒而出。

他聽見父親的吼聲突然斷了，聽見母親的蠱咒聲越來越凄厲，還聽見趕尸人沙啞的笑聲：“敬酒不吃吃罰酒！

殺了她，玄棺肯定在附近！”

最后，是桃木劍刺入皮肉的悶響，還有母親最后一聲微弱的叮囑，順著風飄進暗格：“蠻兒，好好活……”阿蠻死死咬著嘴唇，首到嘗到血腥味，才強迫自己站起來。

他推開暗格的門，外面的吊腳樓己經燒了起來，火舌卷著竹片往下掉，地上滿是族人的**和破碎的蠱囊，原本清甜的蠱花香，全被血腥味和焦糊味蓋了過去。

他不敢看，低著頭，攥著玄棺和布包，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

后山的蠱藤叢又密又深，藤葉上的尖刺刮在他的臉上、胳膊上，劃出一道道細細的血痕，疼得他眼眶發酸。

懷里的玄棺越來越燙，像是要融進他的皮肉里，腕上的銀鐲卻依舊冰涼，貼著皮膚，仿佛在提醒他：母親還在等他報仇，他不能倒下。

“阿蠻！

阿蠻！”

前方突然傳來靈月的聲音，阿蠻抬頭，看見少女站在一棵粗藤后，頭發散亂，額前的碎發沾著汗和灰，原本白凈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手里還握著半截斷了的蠱笛——那是去年阿蠻送她的生辰禮，笛身上刻著小小的“月”字，此刻己經裂了道縫。

“靈月！”

阿蠻跑過去，剛抓住靈月的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銅鈴聲，還有趕尸人的喊聲：“那小子肯定往后山跑了！

搜！

仔細搜！”

靈月臉色一變，猛地把阿蠻往藤叢更深處推：“阿蠻，你往左邊跑，去‘隱蠱洞’，我引開他們！”

“不行！

太危險了！”

阿蠻拽住她，“要走一起走！”

“沒時間了！”

靈月用力甩開他的手，從懷里掏出一只紅色的蠱蟲，往自己身上一放，“這是‘引蠱’，能引著趕尸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你聽話，去隱蠱洞等我，我很快就來！”

說完，靈月轉身就跑，還故意踩斷了幾根枯枝，發出“咔嚓”的聲響。

趕尸人的銅鈴聲果然朝著靈月跑的方向追去，阿蠻趴在藤叢里，看見三個裹著黑布的趕尸人，手里舉著桃木劍，快步追著靈月，其中一個還甩出去一枚黃符，差點貼在靈月的背上。

“靈月！”

阿蠻眼睛都紅了，想起母親的叮囑，卻更怕靈月出事。

他突然想起母親塞給他的布包，里面有幾只剛培育好的赤焰小蠱，他趕緊掏出布包，打開，對著趕尸人的方向，輕輕吹了一聲口哨——那是母親教他的，喚蠱的調子。

赤焰小蠱“嗡嗡”地振翅飛出去，落在趕尸人的黑布上，瞬間燃起小小的火苗。

黑布遇火就燒，趕尸人慌了，手忙腳亂地去拍身上的火，靈月趁機往回跑，阿蠻趕緊沖出去，拽住她的手腕，往隱蠱洞的方向跑。

兩人跌跌撞撞地沖進隱蠱洞，阿蠻趕緊用石頭堵住洞口，洞里瞬間暗了下來，只有透過石縫照進來的幾縷火光，映得兩人的臉忽明忽暗。

靈月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手臂上被藤刺劃了好幾道血痕，還沾著些泥土。

“你傻不傻！”

阿蠻拿出布包里的蠱花，揉碎了敷在靈月的傷口上，聲音帶著哭腔，“萬一你出事了，我怎么辦？”

靈月看著他，突然笑了笑，伸手擦了擦他臉上的灰：“我沒事啊，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再說了，我要是不引開他們，你帶著玄棺，肯定會被抓住的。”

阿蠻沒說話，只是把玄棺往懷里又緊了緊。

洞里很潮濕，能聽見水滴落在石頭上的“滴答”聲，懷里的玄棺依舊滾燙，腕上的銀鐲卻涼得刺骨，他突然想起母親的樣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阿蠻和靈月就躲在隱蠱洞里。

靈月每天出去找些野菜和能止血的草藥，阿蠻則守著萬蠱玄棺，試著研究怎么用它。

玄棺上的金色蠱紋，在月光下會泛出淡淡的光，阿蠻按照母親以前教他的蠱咒，試著注入一絲內力，棺蓋“咔噠”一聲，開了一條縫。

里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爬著十幾只小小的蠱蟲，有黑蟻蠱、赤焰蠱，還有一只通體雪白的蠱蟲，趴在絨布中央，一動不動，像是在睡覺。

阿蠻剛想伸手去碰，那只黑蟻蠱突然“唰”地爬了過來，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阿蠻沒反應過來，黑蟻蠱突然加快速度，朝著旁邊的靈月爬去——靈月正低頭整理草藥，根本沒注意到。

“小心！”

阿蠻臉色大變，趕緊伸手去抓黑蟻蠱，可黑蟻蠱爬得太快，己經快爬到靈月的手腕上了。

阿蠻急了，突然想起腕上的銀鐲，趕緊用銀鐲去碰黑蟻蠱，銀鐲碰到黑蟻蠱的瞬間，發出“滋啦”一聲，黑蟻蠱掉在地上，蜷成了團，沒了動靜。

靈月被嚇了一跳，抬頭看著阿蠻，才發現他的手心被黑蟻蠱咬了一口，己經腫了起來，泛著黑紫色。

“阿蠻，你受傷了！”

靈月趕緊拿出草藥，敷在他的手心上，“你怎么不小心點？

玄棺里的蠱蟲都沒經過馴化，很兇的。”

“都怪我，”阿蠻看著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靈月，滿心的自責，“我太急著學怎么用玄棺了，差點害了你。”

那天之后，阿蠻變得格外認真。

他每天都對著玄棺研究，把母親教他的蠱咒寫在石壁上，一遍遍地念，一遍遍地試著注入內力，控制棺里的蠱蟲。

手心被蠱蟲咬了一次又一次，傷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留下一個個小小的疤痕；心蠱也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扎他的心臟，疼得他有時候會蜷縮在地上，渾身冒冷汗。

靈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都會用最好的草藥給他敷傷口，還會吹著斷了的蠱笛，給他緩解疼痛。

“阿蠻，要是太疼了，就歇會兒吧，咱們不著急。”

“不行，”阿蠻咬著牙，哪怕疼得嘴唇發白，也依舊握著玄棺，“趕尸人還在找我們，我要是不快點變強，怎么保護你，怎么給族人報仇？

我不能放棄。”

又過了幾天，玄棺里的赤焰蠱和纏絲蠱，己經能被阿蠻簡單控制了。

靈月說，養這些蠱蟲，需要“血葉草”，這種草藥只有瘴氣谷里有，能讓蠱蟲長得更快，也能緩解心蠱的疼痛。

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趁著天亮，去瘴氣谷找血葉草。

瘴氣谷里滿是淡綠色的瘴氣，聞起來又苦又澀，吸多了會頭暈。

靈月帶著阿蠻，沿著山谷里的小路走，她識得草藥，很快就找到了幾株血葉草，正彎腰去摘，突然聽見身后傳來“咚咚”的腳步聲——很沉，很僵硬，不像活人的腳步聲。

“不好，是僵尸！”

靈月趕緊站起來，拉著阿蠻往后退。

只見不遠處，一群青灰皮膚的僵尸，正朝著他們走來。

這些僵尸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嘴角流著黑綠色的粘液，手臂僵硬地晃著，身上還貼著趕尸人用的黃符——顯然，是被趕尸人控制的。

“阿蠻，你別慌，我用蠱笛干擾它們，你用赤焰蠱對付它們！”

靈月握緊了斷了的蠱笛，深吸一口氣，吹了起來。

雖然蠱笛斷了，聲音有些沙啞，但依舊能起到干擾作用，僵尸的腳步明顯慢了下來，動作也變得遲鈍。

阿蠻深吸一口氣，掏出玄棺，念動蠱咒，棺蓋打開，十幾只赤焰蠱“嗡嗡”地飛出去，落在僵尸的身上。

赤焰蠱一碰到僵尸的皮膚，就燃起小小的火苗，雖然燒**僵尸的皮膚，卻能讓它們發出“嗷嗷”的嘶吼，動作更慢了。

“阿蠻，用纏絲蠱纏它們的腿！”

靈月喊道。

阿蠻立刻換了蠱咒，纏絲蠱從玄棺里爬出來，像一條條細細的紅線，纏在僵尸的腿上，越纏越緊。

有幾只僵尸想往前走，結果被纏絲蠱絆倒，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可僵尸太多了，有十幾只，阿蠻的蠱蟲數量少，很快就有些力不從心。

一只僵尸掙脫了纏絲蠱，朝著靈月撲了過去，靈月沒躲開，被僵尸的手臂蹭到了肩膀，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靈月！”

阿蠻眼睛一紅，突然想起母親說過，赤焰蠱怕血，但要是喂了自己的血，威力會變大。

他毫不猶豫地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玄棺里，念動更復雜的蠱咒——赤焰蠱碰到他的血，瞬間變得通紅，飛出去的時候，火苗大了好幾倍，落在僵尸身上，竟然燒穿了僵尸的皮膚，冒出黑綠色的煙。

“快，吹笛定住它！”

阿蠻喊道。

靈月立刻吹起蠱笛，那只僵尸被定在原地，阿蠻趁機讓赤焰蠱飛過去，燒向僵尸的腦袋。

沒過多久，那只僵尸就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兩人配合著，用了半個時辰，終于把所有的僵尸都擊退了。

靈月的肩膀被僵尸蹭到的地方，己經腫了起來，阿蠻趕緊拿出剛摘的血葉草，揉碎了敷在她的肩膀上，又用布條幫她纏好。

“都怪我，實力還是太弱了，又讓你受傷了。”

阿蠻的聲音很低，滿心的愧疚。

“沒事啦，”靈月拍了拍他的手，“咱們能擊退僵尸，己經很厲害了。

你看，你的蠱術進步多快啊。”

可阿蠻心里清楚，這只是趕尸人的小伎倆，要是真的遇到趕尸人本人，他們根本不是對手。

心蠱又開始疼了，比之前更厲害，像是有無數只蟲子在啃他的心臟，疼得他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靈月趕緊扶著他，給他喂了些緩解疼痛的草藥，阿蠻咬著牙，硬是沒哼一聲。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就到了月圓之夜。

隱蠱洞里，月光透過石縫照進來，落在玄棺上，棺蓋的金色蠱紋泛著淡淡的光，格外詭異。

阿蠻突然覺得渾身發燙，心蠱的疼痛像是要把他撕裂，他蜷縮在地上，渾身冒冷汗，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不斷浮現出族人死去的樣子，還有母親臨終前的眼神。

“阿蠻？

阿蠻你怎么了？”

靈月察覺到不對勁，趕緊蹲在他身邊，伸手去碰他的額頭，卻被阿蠻一把推開——阿蠻的眼神變得通紅，像玄棺里的赤焰蠱，帶著一絲兇性，顯然是蠱性發作了。

“別過來！”

阿蠻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掙扎，“我控制不住自己，會傷到你的！”

靈月卻沒退，她看著阿蠻痛苦的樣子，心里又疼又急。

她想起母親以前說過，月圓之夜蠱性發作，要用銀蠱針，刺中“蠱心穴”，才能壓制住。

她趕緊從布包里掏出一枚銀蠱針，小心翼翼地朝著阿蠻走過去：“阿蠻，別怕，我用銀蠱針幫你壓制，很快就好了。”

“我說了別過來！”

阿蠻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靈月撲過去，手指不小心抓傷了靈月的手臂，血瞬間流了出來，滴在地上。

靈月疼得皺了皺眉，卻依舊沒退，趁著阿蠻撲過來的瞬間，把銀蠱針狠狠刺進了他的“蠱心穴”。

銀蠱**入的瞬間，阿蠻渾身一僵，眼神里的兇性漸漸褪去，意識也慢慢清醒。

他看著靈月手臂上的傷口，血還在流，而那傷口，是他抓出來的。

“靈月……”阿蠻的聲音顫抖著，伸手想去碰她的傷口，卻又不敢，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又傷到你了……沒事的，”靈月笑著，伸手擦了擦他的眼淚，“你看，你清醒過來了，這就好。

一點小傷，不礙事。”

“我發誓，”阿蠻攥緊了拳頭，眼神變得格外堅定，手心因為用力而泛白，“我一定會更快地變強，好好控制玄棺里的蠱蟲，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傷，再也不讓你陷入危險。

我不僅要為族人報仇，還要好好保護你，讓你好好活著。”

靈月看著他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洞里很靜，只有水滴的“滴答”聲，還有玄棺里蠱蟲細微的動靜。

月光透過石縫照進來，落在兩人緊握的手上，也落在阿蠻懷里的萬蠱玄棺上——那金色的蠱紋，在月光下，像是一條通往復仇與守護的路，漫長又艱難，卻帶著不容退縮的堅定。

而洞外，趕尸人的銅鈴聲，還在遠處隱隱作響，像是在提醒他們：危險，從未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