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三年的哈爾濱，第一場雪------------------------------------------。，下得猝不及防。頭天晚上還是零零星星的雨夾雪，到了后半夜，風突然就變了方向，從西伯利亞刮過來的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切過松花江面。天亮的時候，整個哈爾濱已經白了。，積雪沒過了腳踝。，嘴里叼著煙，瞇著眼看天。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洇進那件半舊的軍大衣里。他把煙頭扔進雪地里，嗤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八母?，這雪下得邪性。”旁邊一個裹著棉襖的瘦高個兒湊過來，縮著脖子搓手，“要不咱回吧，這鬼天氣，誰還出門？”，只是朝對面努了努嘴。，門口停著幾輛自行車，窗戶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霧氣。透過霧氣，能看見里頭影影綽綽的人影?！昂氯匙拥娜?？”瘦高個兒問。。，道外區的老混子，早些年蹲過三年大獄，出來后在火車站附近開了個地下賭場，手下養著十來個打手。這一片的搬運活兒、沙石生意，都歸他管。。，**從雙城農村來哈爾濱投奔親戚，在建筑工地上搬磚和泥，一天掙一塊二。后來經人介紹，跟著郝瘸子的人去火車站卸貨，一車皮能分三塊錢。他力氣大，肯吃苦，沒多久就成了搬運隊的小頭目。。，自己找人，慢慢攢下幾個兄弟。李正光就是那時候跟的他。小李子是木匠出身，手巧，腦子活，關鍵是講義氣，敢下手。還有王偉，剃頭匠出身，話不多，但辦事穩當。，**的人就占了大半條街的沙石生意。郝瘸子那邊自然不樂意，兩家明里暗里斗了幾回，各有勝負。這回約在國營飯店，說是談談，其實誰都知道，今天得有個了斷。
“走吧?！?*把軍大衣領子豎起來，踩著雪過了馬路。
飯店里暖氣燒得足，一股熱浪裹著酒氣撲面而來?？看暗淖雷幼膫€人，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瘸子，左腿膝蓋以下空蕩蕩的，拄著根**的鐵拐杖。正是郝瘸子。
“小四來了?！焙氯匙悠ばθ獠恍Φ卣泻?，“坐，坐，外邊冷吧？來碗羊湯暖暖身子。”
**在對面坐下，李正光和王偉站在他身后，沒有坐。
“郝叔客氣了。”**掏出煙，自己點上一根，沒讓，“有什么話，直說吧。”
郝瘸子的笑容僵了僵。他身邊的一個光頭騰地站起來：“小崽子，***跟誰說話呢？”
“坐下?！焙氯匙訑[了擺手，光頭悻悻地坐回去。郝瘸子盯著**，慢悠悠地說：“小四，我郝瘸子在道外混了二十年，什么風浪沒見過？你年輕，有沖勁，我不怪你?？捎行┮幘?，不能壞?！?br>“什么規矩？”
“沙場的活兒，搬運的活兒，都得過我這一道?！焙氯匙拥氖种盖弥烂?，“你自個兒拉活兒，自個兒分錢，這道上的兄弟都看著呢?！?br>**吸了口煙，沒說話。
郝瘸子繼續說：“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樣，你帶著你的人，歸到我這邊來，以后搬運隊的活兒你管，每個月交三成數上來。怎么樣？”
李正光在后邊動了動，**伸手攔住他。
“郝叔，”**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我敬你是前輩，叫你一聲叔。可你開的這個條件，我沒法答應?！?br>郝瘸子的臉沉下來。
“我的人，我自己帶。我的活兒，我自己干?！?*站起來，“該交的份子，我一分不少。但歸到你那邊，不行。”
“小四！”郝瘸子一拍桌子，“你別給臉不要臉！”
他身邊的三個打手齊刷刷站起來。王偉往前邁了一步，手伸進棉襖里。
飯店里的其他客人見狀，趕緊結賬走人。服務員躲進后廚不敢出來。
**沒動，只是低頭看著郝瘸子：“郝叔，今兒這雪大，早點回去歇著吧。你那條腿，天冷的時候疼得厲害吧？”
郝瘸子的臉漲成豬肝色，手死死攥著鐵拐杖，指節發白。
“走?！?*轉身往外走，李正光和王偉跟著他，眼睛始終盯著那三個打手。
出了門，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
“四哥，”李正光低聲說，“郝瘸子不會善罷甘休?！?br>“我知道?！?*站在雪地里，仰起臉，讓雪花落在臉上，“正光，偉子，你們怕不怕？”
李正光咧嘴笑了：“怕個鳥。跟著四哥，干就完了。”
王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行?！?*把軍大衣領子緊了緊，“那咱們就干?！?br>三個人踩著雪往回走。路過一片棚戶區的時候，從巷子里突然沖出七八個人，手里拎著棍棒、鐵鍬，為首的就是剛才飯店里那個光頭。
“**，***站住！”
**停下腳步，轉過身。
光頭帶著人圍上來，手里的鐵棍在雪地里劃出一道深溝：“郝叔說了，今天要么跪下認錯，要么躺著出去?！?br>**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四周。雪越下越大，街上沒有行人，連車都沒有。
“正光，偉子，”他輕聲說，“動手。”
話音未落，李正光已經撲了出去。他手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木工鑿子，直奔光頭的肚子。光頭來不及躲，被一鑿子捅進去，慘叫一聲，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王偉從棉襖里抽出一把剃刀，寒光一閃，沖在最前面那個人的臉上就開了花，血噴在雪地上，紅白分明。
**沒動家伙，只是撿起光頭掉在地上的鐵棍，沖著剩下的人一頓橫掃。他力氣大，一棍下去，有人胳膊就折了。
不到三分鐘，七八個人躺了一地，雪地被血染得一片狼藉。
李正光蹲下，用光頭的衣服擦了擦鑿子上的血，抬頭問：“四哥，郝瘸子那邊怎么辦？”
**看著地上的傷兵，又看了看遠處影影綽綽的街燈，沉默了一會兒。
“郝瘸子的事，我親自去辦?！?br>他扔掉鐵棍，轉身往棚戶區深處走去。李正光和王偉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地上的血跡蓋住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郝瘸子死在自己家里。據說是心臟病突發，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道外區***來人看了看，沒發現什么異常，就定了性：自然死亡。
郝瘸子手下那些人，傷的傷，散的散。有幾個不服氣的想找**報仇，沒等動手，就被李正光帶人堵在巷子里一頓收拾。從那以后，再沒人敢提“郝瘸子”三個字。
道外區的搬運活兒、沙石生意，全歸了**。
那年冬天，**剛滿二十八歲。
雪停的那天，他站在松花江邊，看著結了冰的江面，對李正光說了一句話：
“正光，這哈爾濱的天，是咱的了。”
李正光沒吭聲，只是笑了笑。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