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道外區的江湖規矩------------------------------------------，哈爾濱又下了一場雪。，其實就是找了兩床破棉被把人一卷，雇了輛三輪車拉到荒山崗子埋了。郝瘸子活著的時候再風光，死了也就是這么回事。他那幾個忠心耿耿的手下，傷的傷，散的散，連個給他燒紙的人都沒有。。，看著街對面的國營飯店發呆。三天前，他還跟郝瘸子在那屋里談判，三天后，郝瘸子已經躺在地底下凍硬了。“四哥。”李正光從巷子里鉆出來，哈著白氣，“南頭道街那邊來人了，說要見你。”：“誰？老萬，萬福來。”。，南頭道街的搬運把頭，手底下有二三十號人，專管火車站南邊的貨場裝卸。郝瘸子在的時候，萬福來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一個管南一個管北，中間隔著一條鐵路線，誰也不挨誰。，萬福來坐不住了。“走。”**把煙頭扔進雪里，抬腳碾滅。，爐火燒得正旺。，穿著一件嶄新的羊皮襖，手上戴著金戒指，坐在長條凳上抽煙。他身后站著兩個人，一看就是練家子，眼神不善。，萬福來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小四來了，坐。”，站在門口看著他。
萬福來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自然：“咋的，怕我這兒有埋伏？你放心，我萬福來在道上混了二十年，不干那種下三濫的事。”
“萬叔有話直說。”**開口。
萬福來吸了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郝瘸子那檔子事，我聽說了。你小四有本事，能辦事，我不跟你過不去。但是——”
他頓了頓，把煙頭扔進爐子里：“道上的規矩不能壞。郝瘸子那塊地盤，你吞了，我沒話說。可咱們得把話說清楚，南頭道街歸我，北頭道街歸你，中間那根火車道，是界。你的人過界，我的人不打，你的人不過界，我的人不惹。怎么樣？”
**沒吭聲，李正光在他身后攥緊了拳頭。
“萬叔，”**開口，“郝瘸子那塊地盤，不是我吞的，是替他收拾的。他手下那些人，傷的傷，散的散，總得有人管。至于你說的規矩——”
他往前走了一步，萬福來身后那兩個人立刻繃緊了身子。
“我**不懂什么規矩。我只知道，誰的人誰管，誰的活兒誰干。南頭道街的活兒，我不碰。可北頭道街的活兒，你也別伸手。就這么簡單。”
萬福來的臉沉下來：“小四，你這話什么意思？我萬福來在道外混了二十年，還用得著你教我規矩？”
“不是教。”**看著他，“是商量。”
窩棚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爐火燒得噼啪作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泥地上，很快熄滅。
萬福來盯著**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笑了。
“行，有你的。”他站起身，拍了拍羊皮襖，“那就這么說定了，南不過北，北不犯南。小四，你是個人物，以后有事，招呼一聲。”
他伸出手。
**握了握，沒說話。
萬福來帶著人走了。李正光湊過來：“四哥，他這是認了？”
“沒那么簡單。”**看著萬福來的背影，“他是在探底，看看我有多大的膽。今天認了，明天不一定。”
“那咋整？”
“該咋整咋整。”**轉身往外走，“回去，偉子那邊也該回來了。”
王偉去了十六道街。
那是道外區最亂的地方，棚戶區連著棚戶區，巷子套著巷子，外地來的盲流、逃荒的農民、蹲過大獄的混混，都擠在那一片。郝瘸子活著的時候，十六道街有幾個小賭場歸他管，每個月能收兩千多塊錢的份子錢。
郝瘸子一死，那幾個賭場立馬翻了天。
開賭場的都是人精，誰也不愿意白交錢。有的說以后自己干，誰也別管；有的說重新選個大哥，交錢可以，得有人罩著；還有的干脆關張跑路，怕惹禍上身。
王偉去的是一家叫“老韓頭”的賭場，開在一個半地下室里，門口掛著一塊破棉被擋風。
他掀開棉被進去的時候，屋里煙氣繚繞，十來個人圍在一張破桌子前推牌九。墻角的火爐燒得通紅，一個老頭坐在爐子邊上烤火，正是老韓頭。
“韓叔。”王偉走過去。
老韓頭抬頭，認出是**的人，臉色變了變：“偉子來了，坐。”
王偉沒坐，站在他跟前：“韓叔，郝瘸子沒了，你知道吧？”
老韓頭點頭：“知道。”
“那以后的份子錢，交哪兒？”
老韓頭不說話了。
牌桌上那幾個人也***，都扭過頭來看。
老韓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偉子，不是我不交。郝瘸子在的時候，我一個月交一百五，那是保平安的。現在郝瘸子沒了，我交給你，你能保我平安嗎？”
“能。”王偉說得斬釘截鐵。
老韓頭看著他，又看了看牌桌上那些人：“可萬一明天又來個張瘸子、李瘸子，也要收錢，我咋辦？交一份還是交兩份？”
王偉沒說話，從懷里掏出那把剃刀，擱在老韓頭面前的爐臺上。
剃刀在爐火映照下閃著寒光。
“韓叔，你看這把刀。”王偉的聲音不大，但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刀是我剃頭用的，跟了我五年，剃過的人頭比我吃過的飯還多。可這刀也是我防身用的，三天前，它剛在雪地里開過光。”
老韓頭臉色發白。
王偉繼續說：“郝瘸子那幾個人，有一個臉上開了花的，就是我干的。韓叔要是覺得我保不了你，我現在就走。可你得想清楚，你交的那份錢，買的是啥。”
屋里靜得能聽見爐火的聲音。
老韓頭咽了口唾沫，伸手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數了十五張十塊錢的票子，放在王偉跟前。
“偉子，這是這個月的。”
王偉沒接，看了一眼：“韓叔，郝瘸子收一百五，那是以前的價。現在是新規矩，一個月二百。”
老韓頭的臉漲紅了：“偉子，你這不地道吧？郝瘸子在的時候也沒這么收！”
“郝瘸子死了。”王偉把剃刀收起來，“韓叔，你可以不交。可明天你這賭場還開不開得成，我就不敢保證了。”
老韓頭瞪著王偉，眼珠子都快瞪出來。可瞪了半天，還是又掏出五十塊，放在桌上。
王偉這才把錢收起來，揣進懷里。
“韓叔，以后有事，去景陽街找**。”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老韓頭一眼，“對了，告訴你那幾個伙計，十六道街的賭場，以后都這個價。誰要是覺得貴，可以來找我，我跟他好好說道說道。”
他掀開棉被走出去，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晃。
屋里的人面面相覷，半天沒人說話。
李正光那邊也不太平。
他帶著兩個人去收南頭道街一個搬運隊的賬，結果差點跟萬福來的人干起來。
那個搬運隊在南頭道街和北頭道街的交界處，緊挨著鐵路線。按理說應該歸萬福來管，可那隊長姓孫，以前跟郝瘸子有點交情，郝瘸子死了，他不知道該把份子錢交給誰。
李正光去的時候，正趕上萬福來的人也來了。
兩撥人在鐵路邊遇上，隔著二十米站著，誰也不肯退。
“李正光，***過界了！”萬福來的人喊。
李正光沒理他們，直接走到孫隊長跟前：“孫哥，這個月的賬，該交了。”
孫隊長左右為難，看看李正光，又看看萬福來的人，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萬福來的人沖過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李正光，南頭道街的地盤歸萬叔管，這人輪不著你收！”
李正光轉過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光頭李，你跟我說話？”
光頭李是萬福來的頭號打手，早年練過摔跤，手上有兩下子。他往前逼了一步：“就是你，咋的？不服咱練練？”
李正光沒動，只是把手伸進棉襖里。
光頭李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李正光從棉襖里掏出來的不是刀，是一根煙。他點上煙，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
“光頭李，我不跟你打。”他說，“你要打，咱找個地方，約個時間，叫上人，好好打一場。可今天不行，今天我是來**的。孫哥這賬，我收定了。你要是攔，那你攔一個我看看。”
光頭李的臉青一陣白一陣，站在原地沒動。
李正光轉過身，對孫隊長說：“孫哥，賬。”
孫隊長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李正光。
李正光數了數，揣進懷里，拍拍孫隊長的肩膀：“孫哥，以后有事，找我。”
他帶著人走了，從光頭李身邊經過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天晚上，**、李正光、王偉三個人聚在景陽街那間小平房里，圍著爐子喝酒。
李正光把今天的事說了，王偉也把十六道街的事說了。**聽完，沒吭聲，只是一口一口地喝酒。
“四哥，”李正光忍不住問，“萬福來那邊，真能消停嗎？”
**把酒碗放下：“消停不了。”
“那咋整？”
“等著。”**說，“他今天不動，明天不動，后天總得動。他不動，咱也得讓他動。”
王偉聽出點意思：“四哥，你是想……”
“萬福來在南頭道街蹲了二十年，根深葉茂，咱現在動不了他。”**看著爐火，“可他動了，咱就有機會。他不仁，咱就不義。他講規矩，咱也講規矩。他要是先壞了規矩，那就別怪咱不講情面。”
李正光和王偉對視一眼，沒說話。
窗外，雪又下大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年輕后生沖進來，臉凍得通紅，喘著粗氣：
“四哥，不好了！郝瘸子那幫人沒散，那個光頭帶人去北頭道街砸場子了！”
**騰地站起來。
李正光和王偉也跟著起身，手已經摸向腰間的家伙。
**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風雪，沉默了幾秒。
“走。”他說。
三個人沖進風雪里。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們的腳印蓋住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叫罵聲和玻璃碎裂的聲音。
那聲音，是從北頭道街的方向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