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破產的魔王陛下

冰冷的、帶著腐爛垃圾氣味的液體浸透了他的披風，并且正試圖滲入他的口鼻。

阿瑟·暗影之怒，陰影議會認證的末日級魔王，暗影界第七千六百五十西次遠征軍的最高統帥，曾經以一聲低吼就讓一個位面顫抖的存在，此刻正臉朝下趴在某個人類小鎮邊緣的臭水溝里。

他花了足足三秒鐘來確認現狀。

這不是某個針對靈魂的詛咒，也不是什么高維度的空間陷阱。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骯臟的、散發著令人作嘔氣味的臭水溝。

“格倫……”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顫抖。

格倫，他的哥布林首席財政大臣，那個戴著單邊眼鏡、總是抱著一本比它自己還高的賬本、說話時手指會快速敲擊計算盤的綠色矮子。

就在昨天，它還信誓旦旦地保證，遠征軍的資金無比充裕，足以支撐到攻占光輝之神的殿堂。

然后，它就卷著暗影界寶庫里所有的流動資財——包括但不限于三座魔晶礦山的地契、熔巖血池的年度分紅、以及他積攢了數百年的靈魂幣——跑路了。

跑得干干凈凈，連一張欠條都沒留下。

阿瑟猛地從水溝里撐起身子，污濁的泥水從他漆黑的頭發上滴落，流過他線條銳利卻此刻寫滿狼狽的臉龐。

他原本那身由深淵織工耗費百年心血編織、鑲嵌著能夠吸收光線的影月寶石的魔王鎧甲，如今只剩下最基本的功能性幻化，看起來就像一件材質尚可但樣式普通的黑色旅行者披風，并且現在沾滿了污泥。

他環顧西周。

低矮的、歪歪扭扭的木制建筑，石板路上布滿青苔和不明污漬，空氣里彌漫著劣質麥酒、牲畜糞便和……嗯，還有他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復雜氣息。

天空是陰沉的鉛灰色，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完美襯托了他此刻的心情。

“該死的……這里難道是……”他調動起體內僅存的、微薄得讓他想哭的魔力，感知著周圍的能量波動，“……主物質位面？

而且還是能量貧瘠的邊緣地帶？”

他最后的記憶停留在暗影王座廳。

跨界傳送陣己經啟動，目標是位于人類王國腹地的一處隱秘坐標，他原本計劃去那里“借用”一件能夠穩定空間通道的神器，以加速大軍傳送。

然而，就在傳送光芒最盛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維持傳送陣的核心能源——那塊巨大的、足以點亮一座人類城市十年的暗影核心——閃爍了一下，然后……熄滅了。

不是**擾，不是被破壞，是純粹的……能量耗盡。

格倫甚至摳門到連他單人傳送的能源都克扣了！

一股混雜著恥辱、憤怒和一絲……恐慌的情緒，罕見地涌上阿瑟的心頭。

他，阿瑟·暗影之怒，竟然因為破產，被流落在了一個低級位面的低級城鎮！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流進脖頸，冰冷刺骨。

他打了個寒顫。

這具為了適應主物質位面規則而大幅削弱、幾乎與普通人類青年無異的身體，清晰地傳遞著“寒冷”和“不適”的信號。

更糟糕的是，一種空虛感從腹部傳來——饑餓。

魔王……會感到饑餓？

這簡首是暗影界開天辟地以來最大的笑話！

他必須回去。

必須回到暗影界，重整旗鼓，然后把格倫那只該死的哥布林找出來，把它塞進它自己發明的、最復雜的復利計算器里碾成綠色的粉末！

但回去需要能量，啟動跨界傳送陣需要天文數字般的能量，或者說……等值的金錢。

錢。

一個他曾經認為如同路邊的石子一樣毫無意義的詞匯，此刻成了橫亙在他與王座之間最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魔王的智慧告訴他，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當務之急是獲取情報和……解決基本生存需求。

他邁開步子，沉重的靴子踩在泥濘的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與他過去行走時回蕩在殿堂里的、令眾生恐懼的金屬撞擊聲截然不同。

他朝著小鎮看起來稍微“繁華”一點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幾盞昏黃的燈火在雨幕中搖曳。

很快，他來到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

行人不多，個個行色匆匆，裹著粗糙的亞麻或毛皮衣物，沒人多看這個渾身濕透、散發著異味的“旅人”一眼。

他的目光掃過一間掛著歪斜木頭酒杯標志的酒館，里面傳出喧鬧的人聲；掠過一家鐵匠鋪，叮叮當當的打鐵聲有氣無力。

最后，他的視線定格在一棟看起來相對堅固的石砌建筑前。

門口掛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牌，上面刻著一把交叉的劍與法杖的圖案——**通用的傭兵工會標志。

門旁的公告板上，密密麻麻地貼著各種顏色的紙張。

阿瑟走了過去。

魔王的記憶力讓他瞬間捕捉并理解了所有告示上的信息。

“征集優質雪絨草，每磅5銀幣。”

——太低端，而且需要進入危險的月光森林，性價比極低。

“清理城西礦洞的巨型洞穴蜘蛛，預估風險D級，報酬2金幣。”

——報酬尚可，但對付那些黏糊糊、多腿的節肢動物……有**份。

而且他現在的魔力水平，未必能無傷解決一窩蜘蛛。

“尋找走失的寵物貓‘球球’，特征：橘色，肥胖。

酬謝：10銀幣。”

——阿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一路向下，最終落在了公告板最底部，一張邊緣卷曲、字跡歪斜的泛黃紙張上。

上面的內容簡單粗暴：“招募臨時工，清理鎮下水道堵塞。

要求：體力充沛，不懼污穢。

工作地點：鎮中心廣場下方。

報酬：日結，5銅幣。

***：鎮務廳雜役，老約翰。”

5銅幣。

阿瑟盯著那個數字，仿佛要把它燒穿。

在他的認知里，“銅幣”這種貨幣單位，通常只出現在他麾下最低等的、智商約等于零的小劣魔的日常補給報表里，而且通常是以“萬”為單位進行采購。

5個銅幣，能做什么？

根據他剛剛路過面包店時瞥到的價目表，大概能買……半塊黑面包？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巖漿般灼燒著他的內臟。

他，阿瑟·暗影之怒，曾經用一個眼神就能決定一座城市命運的存在，現在居然要為了5個銅幣，去……通下水道？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那張可憐的招募令上。

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鉛灰色的云層仿佛凝聚成了格倫那張奸詐的綠臉，正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體內僅存的魔力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蕩漾，讓他那對隱藏起來的、代表著無上力量與地位的**之角根部有些發*。

但他知道，他不能，也沒有足夠的魔力將它們顯現出來。

生存，還是尊嚴？

這是一個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

他死死盯著那張招募令，黑色的瞳孔深處，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艱難地燃燒，卻又被冰冷的現實一次次澆滅。

他的拳頭緊緊握起，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過了許久，也許只是一瞬，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那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帶著萬鈞的沉重和不甘。

他的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張冰冷的、粗糙的紙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