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賜婚------------------------------------------，上元剛過，長街尚余燈影余溫。，案上圖紙堆疊如山，墨香混著淡淡的木料與銅鐵之氣。百里弘毅一身素色錦袍，腰束玉帶，長發以玉簪高束，側臉線條清俊冷冽，一雙眸子只凝在手中的《神都漕運改建圖》上，連指尖落在圖紙細節處，都帶著幾分近乎苛刻的嚴謹。，年少成名，精通百工技藝，涉算學、營造、漕運、法度諸事，入仕不過數年，便已在工部站穩腳跟，深得朝中重臣看重，卻也因性情孤高、不擅圓滑，得罪了不少人。，多是敬畏，或是疏遠，唯有一人，是他天生的對頭——藏海。，來歷神秘，行事莫測，官拜御史中丞，手握監察之權，言辭鋒利，手段果決，最擅揪人錯處。自他入朝，便與百里弘毅針鋒相對。，百里弘毅主張深挖河道、加固堤岸、重設水閘，以百年安穩為計；藏海卻直指耗費過巨、擾民過甚，應當以修繕舊制為主，先穩民生。，百里弘毅堅持結構穩固、用料上乘，分毫不得馬虎；藏海便**他鋪張浪費、不恤國庫，層層審核，處處刁難。，每每兩人同殿，必起爭執。一個據理以技，一個執言以法；一個冷硬寡言，一個鋒芒逼人。，工部百里弘毅，與御史臺藏海，是天生死敵，勢同水火，相見必嗆，共事必崩。，更厭憎虛與委蛇。于他而言，天下事，無非對錯二字，對便是對，錯便是錯，技藝法度，皆有定數，容不得半分狡辯。可藏海偏生能言善辯，總能從他無懈可擊的方案里，挑出所謂“疏漏”，再以朝堂規矩、百姓**層層施壓，逼他退讓。“藏海此人，迂腐固執，強詞奪理，不堪與謀。”，對身邊最親近的侍從說過的話。，此生與藏海，至多便是朝堂之上政見相左、公務之上互相掣肘，老死亦不愿與之深交。，一道圣旨，打碎了他所有的篤定與平靜。，內侍親自捧著明黃圣旨，徑直前往百里府。
百里弘毅雖不擅應酬，卻也知禮數，率家人恭敬接旨，俯首跪地，只聽內侍尖聲宣讀：
“……工部侍郎百里弘毅，才思敏慧，技藝超群；御史中丞藏海，忠直敢言，堪為棟梁。二人皆為國之重臣，朕心甚慰。今特賜婚，令百里弘毅與藏海，結為連理，擇吉日完婚，欽此。”
“——！”
百里弘毅整個人僵在原地，如遭雷擊。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賜婚？
他與藏海？
連理？
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是朝堂政敵構陷，或是內侍傳旨有誤。
“公公，”百里弘毅起身，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此旨……怕是有誤。我與藏御史，皆是男子，何來賜婚之說？”
內侍微微一笑，將圣旨遞到他手中，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百里侍郎，此乃陛下親旨，一字一句，皆出自御筆，何來有誤？陛下說了，二位皆是國之棟梁，性情互補，才干相配，結為同林之鳥，既可安朝堂之心，亦可全君臣之義。”
百里弘毅捏著圣旨，指節泛白，紙上字跡清晰，玉璽鮮紅，刺得他眼疼。
他與藏海，互補？
相配？
陛下分明是忌憚二人各自勢力——百里家世代工官，根基深厚；藏海雖無顯赫家世，卻深得帝心信任，又在御史臺一呼百應。兩人若是各自為政，帝心難安；若是將二人綁在一起，名為賜婚，實為制衡。
好一個帝王心術。
百里弘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冷寂。
他不能抗旨。
抗旨，是為大不敬，輕則罷官流放，重則株連家族。
百里家世代清名，不能毀在他手里。
可讓他與藏海成婚，朝夕相對，同室而居……他光是想一想，便覺得渾身不適。
藏海那人，步步緊逼，言辭銳利，眼神似能看透人心，與他這般相處，比讓他日夜鉆研最晦澀的工造圖，還要煎熬萬分。
同一日，藏海也接到了圣旨。
御史臺官署之內，藏海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聽完圣旨，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陛下倒是……好安排。”
他身邊隨從低聲道：“大人，百里侍郎素來與您不和，這婚……”
“婚，自然要成。”藏海抬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圣旨邊緣，眼底暗光流轉，“陛下賜婚，我等身為臣子，自當遵旨。何況……”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幾分玩味。
“與百里弘毅成婚，倒是比在朝堂之上爭執，有趣得多。”
他與百里弘毅相爭已久，太清楚那人的性子。
外冷內熱，嘴硬心軟，看似不近人情，實則極為純粹。認定的事，九牛不回；看重的人，拼力守護。一身才華，一腔孤勇，偏偏生在這波*云詭的朝堂之中，如璞玉蒙塵，又如利刃藏鞘。
藏海早已不止一次，在爭執之余，目光落在百里弘毅緊繃的側臉、微微蹙起的眉尖、認真辯駁時微微泛紅的眼角，心頭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異動。
只是那時，他只當是對手之間的欣賞。
而今，一道賜婚，將那點隱晦的心思，驟然推到了明面上。
抗拒？
他不會。
百里弘毅那般清冷干凈的人，若是被他圈入身邊，日日相對，夜夜相伴……
藏海唇角笑意更深。
這場婚事，于他而言，不是束縛，而是……得償所愿。
三日后，婚期既定。
無浩大排場，卻也依足禮制。百里府張燈結彩，卻無半分喜慶之氣，百里弘毅一身大紅喜服，穿在身上，只覺得渾身緊繃，如坐針氈。
他坐在喜房之內，門窗緊閉，室內紅燭高燃，映得滿室暖意，卻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涼。
門被推開。
腳步聲沉穩，一步步走近。
百里弘毅沒有回頭，只握著拳，脊背挺直，如臨大敵。
藏海站在他身后，看著眼前人一身紅衣，襯得肌膚勝雪，側臉冷白，連耳尖都帶著一絲極淡的紅，心頭微動。
“百里弘毅，”藏海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平日朝堂之上沒有的溫和，“今**我大婚，何必如此緊繃？”
百里弘毅終于回頭，看向他。
藏海亦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平日里的銳利被喜服沖淡幾分，多了幾分難言的魅惑。
四目相對。
百里弘毅眼底只有冷硬與抗拒：“藏海，你我心知肚明，這婚，是陛下制衡之術。你我之間，只有朝堂對立，無半分私情。婚后，你我各居一室，互不干涉，對外做足模樣即可，莫要越界。”
他說得干脆，字字清晰，不留半分余地。
藏海看著他戒備的模樣，低笑一聲，緩緩走近。
“互不干涉？”
“百里弘毅，你既嫁與我，便是我的人。”
“想各居一室，互不干涉——”
藏海停在他面前，俯身，微微壓低聲音，氣息拂過百里弘毅耳畔。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