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診斷書

七月的午后，太陽像個燒透了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鋼筋水泥的叢林里，熱浪肉眼可見地扭曲升騰，混著塵土和水泥灰，吸進肺里都帶著沙礫感。

李燁戴著頂破舊的安全帽，汗水沿著他黝黑的頰邊不斷往下淌，砸在滾燙的磚塊上，瞬間就被蒸發殆盡，只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

他搬著一摞紅磚，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早被磚頭粗糙的表面和這見鬼的高溫磨得又紅又腫，**辣地疼。

工頭粗啞的吆喝聲、攪拌機沉悶的轟鳴、還有工友們間或幾句帶著臟話的抱怨，混雜在一起，成了這片工地唯一的**音。

李燁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抬頭瞇眼看了看白花花的日頭，喉嚨干得冒煙。

他盤算著兜里那皺巴巴的三塊錢，是等下工后買兩個饅頭，還是奢侈一回，來瓶最便宜的冰礦泉水。

就在這時，一陣與這環境格格不入的低沉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線條流暢、漆面黑得發亮的勞斯萊斯，像一頭優雅而突兀的黑色巨獸，緩緩停在了工地滿是塵土的鐵絲網圍欄外。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位穿著剪裁合體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司機，他小跑著繞到另一側，恭敬地拉開車門。

剎那間，以這輛車為圓心，方圓幾十米內的嘈雜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

所有光著膀子、汗流浹背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計，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車里下來一個女人。

一身象牙白的職業套裝，勾勒出干練而優美的線條，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又帶著幾分壓迫感的聲響。

她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露出的下頜線條緊繃，唇色是某種干燥玫瑰色，抿成一條冷淡的首線。

她周身仿佛自帶一個無形的低溫氣場，將周遭灼熱的空氣都隔絕開來。

是孫菁。

李燁的心臟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攥了一把，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想后退，想把自己藏進那些滿是汗臭和灰塵的身影里，但腳步卻像生了根。

孫菁的目光，隔著墨鏡，精準無比地鎖定了他。

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朝他勾了勾，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李燁，”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工地的喧囂，冷冰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上車。”

李燁喉結滾動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動著，沒動。

孫菁似乎耗盡了最后一點耐心，踩著高跟鞋，幾步走到他面前。

離得近了，能聞到她身上一絲清冽的香水味，與他周身汗水和塵土的氣息形成慘烈對比。

“上車，”她重復了一遍，語氣更硬，“復婚。”

周圍隱約傳來工友們壓抑的抽泣聲和竊竊私語。

李燁感覺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沾滿泥灰的解放鞋，和孫菁擦得一塵不染的高貴鞋尖。

他蜷在工裝褲口袋里的手，死死攥住了里面那三張滾燙的紙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半晌，他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和疲憊，聲音沙啞得厲害：“不了，孫總。”

他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蓄一點力氣，才能把后面那幾個字說出來：“我配不上您。”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鈍刀子，割在兩人之間看不見的鴻溝上。

孫菁的下頜線似乎繃得更緊了些。

她沒再廢話，首接從隨手的鉑金包包里抽出一張折疊的紙，甩到他懷里。

動作利落，帶著她一貫的強勢。

“你看看這個，”她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來的什么，像是焦躁，又像是別的，“孩子需要父親。”

紙張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重量。

李燁低頭，展開。

那是一張醫院的診斷證明書。

上面清晰地印著一個孩子的名字，然后是觸目驚心的診斷結果——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日期是三天前。

李燁的目光在“白血病”三個字上停留了許久，久到眼前的墨跡都有些模糊。

然后，他臉上那些麻木的線條開始發生一種奇異的變化，嘴角一點點地向上牽扯，形成一個極其古怪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開始很輕，帶著氣音，隨后越來越響，越來越控制不住，肩膀都跟著抖動起來，笑得連眼淚都沁出了眼角。

這笑聲在寂靜的工地里顯得格外刺耳，也讓孫菁蹙起了精致的眉頭，墨鏡后的眼神充滿了不解和慍怒。

“你笑什么？”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李燁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用骯臟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看著孫菁，眼神里是她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有荒謬，有嘲諷，還有一絲深可見骨的疲憊。

“真巧啊，孫總……”他晃了晃手里的診斷書，聲音帶著笑過后的沙啞，“這孩子……真巧。”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平復翻涌的心緒，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了下去：“我昨天，剛給他捐完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