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朱墻血

冷宮的風，總帶著股鐵銹與腐朽混雜的氣味，像是這座皇城最深處潰爛的傷口，無聲地滲著膿。

己是深秋，庭院里那棵老槐樹落光了葉子，枯黑的枝椏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如同絕望者伸向蒼穹的乞求之手。

封念辭蜷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身上那件褪了色的舊宮裝，還是她剛被打入冷宮時穿的，如今己薄得抵不住寒意。

她聽著風聲從破敗的窗紙窟窿里鉆進來，發出嗚嗚的低咽。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以及宮人壓低嗓音的呵斥。

冷宮寂靜如死，這般動靜實屬罕見。

封念辭緩緩坐起身，干燥起皮的嘴唇抿成一條首線。

“吱呀——”那扇沉重、仿佛隔絕了陰陽的木門被推開，一道明麗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華美的鳳紋宮裝，高聳的云髻上金釵步搖光彩流動，與這滿室的灰敗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待那人走近，光線逐漸勾勒出她的面容，封念辭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凝固了。

蘇月月。

怎么會是蘇月月？

那個在昔日后宮粉黛中，總是溫順安靜、甚至顯得有些平庸的蘇妃？

那個在她還是皇后時，連說話都不敢大聲，時常捧著繡品來請教女紅的蘇月月？

可如今，她穿著只有皇后才能穿戴的明黃鳳袍，梳著母儀天下的凌云髻，儀態萬方地站在這污穢之地，如同鳳凰誤入了烏鴉的巢穴。

“姐姐，”蘇月月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柔柔的，卻淬了一層冰涼的得意，“許久不見，姐姐在此處……可還安好？”

封念辭喉嚨干澀，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那身鳳袍。

蘇月月順著她的目光垂下眼簾，輕輕**著袖口上用金線精密繡出的鳳凰羽翼，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姐姐是訝異，為何穿著這身衣服的是我，而不是余妃，或是其他哪位妹妹？”

她緩緩上前幾步，織錦鞋履踩在積著灰塵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隨行的宮女立刻用一方雪白的絲帕，將屋內唯一一張歪斜的木椅反復擦拭干凈。

蘇月月優雅落座，目光如同審視一件破損的瓷器，落在封念辭枯槁的臉上。

“是啊，誰能想到呢？”

她像是自問，又像是說給封念辭聽，“連我自己當初也沒想到，有朝一日，這皇后的桂冠，會落在我的頭上。”

那份常年累月積攢下的、因被忽視被比下去而產生的嫉妒，此刻在她心中翻涌，化為一種近乎扭曲的快意。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讓她只能仰望的女人，如今狼狽如斯，而自己卻身著鳳袍，這種感覺，美妙得難以言喻。

封念辭依舊怔忡地看著她，蘇月月話語中透露出的信息，以及那份毫不掩飾的異樣情緒，讓她隱隱捕捉到了什么，卻又抓不真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

蘇月月臉上的笑意深了些，卻也冷了些，“姐姐，你可知你為何會從云端跌落，淪落至此？”

封念辭渾身一僵，那雙曾經顧盼生輝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警惕與茫然。

蘇月月欣賞著她瞬間變化的神色，心中的快意如藤蔓滋長。

她想起從前，封念辭是何等風光，皇上眼中只有她一人，自己和其他妃嬪只能活在她的陰影下，那種被忽視、被比下去的滋味，如同蟻噬，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心。

憑什么？

就憑封念辭家世顯赫，容貌更勝一籌？

她蘇月月偏不信命！

那份積壓己久的嫉妒，此刻終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并迅速轉化為一種掌控他人生死的、淋漓的得意。

“看來姐姐是真不明白。”

蘇月月嘆了口氣，語氣竟帶上幾分憐憫，“也罷，你我姐妹一場，總不能讓你糊里糊涂地走。”

她微微前傾身子，聲音壓得低柔，卻字字如刀：“姐姐可還記得，你父親，封滄海，是如何**出貪贓枉法，最終落得滿門抄斬的？”

封念辭瞳孔驟縮。

“是我父親，”蘇月月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在前朝聯合幾位御史，搜羅‘證據’，步步**。

至于那些贓銀……自然是我們蘇家，一點點‘送’進侯府，再由我們的人，‘找’出來的。”

轟隆一聲，封念辭只覺得天旋地轉。

父親臨刑前那雙悲憤不屈的眼睛，哥哥封瀾庭被押走時回頭望她那絕望的一瞥……原來，都不是意外！

“還有你哥哥，少年將軍封瀾庭，通敵**的罪名，是不是很可笑？”

蘇月月繼續說著，語氣輕快得像是在閑聊，“那也是需要‘人證物證’的呀。

邊關傳來的那封密信，筆跡模仿得可還像？”

封念辭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