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章 燭底十年

意識在疼痛的深淵里載沉載浮。

夏景言躺在慘白的病床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里癌細胞的尖嘯。

他艱難地偏過頭，視線落在床頭柜那枚精致的香薰蠟燭上。

那是蘇雨曦送的。

高中畢業典禮那天，她塞到他手里，眉眼彎彎，笑容比盛夏的陽光更灼人：“夏景言，祝你前程似錦?！?br>
——那是他整個兵荒馬亂的青春里，唯一，卻深埋心底、從未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十年輾轉，人世浮沉。

這枚蠟燭被他像護著心頭最軟的肉一樣，小心翼翼地從一座城市帶到另一座城市。

如今生命行至終點，他才終于舍得將它帶進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囚籠，像完成一場遲來太久的儀式。

他用盡所剩無幾的力氣，劃亮了火柴。

橘色火苗倏然躍起，溫柔舐舔燭芯，空氣中漸漸彌漫開清甜的梔子花香，瞬間將他拽回那個記憶里的夏天。

然而，就在火光搖曳的剎那，他的目光陡然凝固——燭杯底部，竟隱約透出一角與周圍蠟質截然不同的微黃。

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出枯瘦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探入燭杯底部，指尖觸到一層薄薄的、被巧妙封存的異樣。

幾乎是屏著呼吸，他用指甲摳弄，終于，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脫離了蠟油的禁錮。

展開。

泛黃的紙頁上，是那枚他曾在無數本習題冊角落偷偷描摹過的、清秀而熟悉的字跡：“夏景言，你來見我，我們就在一起?！?br>
落款日期，清清楚楚——十年前，畢業典禮那一天。

………………轟——！

驚雷在腦海炸響，幾乎碾碎他最后的意識。

原來，他視若瑰寶、連點燃都怕其成灰的念想，從一開始就藏著她最赤誠的回應。

原來，他那些年的輾轉反側、怯懦退縮，本可以走向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

不是無疾而終的暗戀。

是陰差陽錯。

是命運玩弄。

是他親手封存了這份本應早早袒露的心意。

“十年……整整十年……”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滾燙的淚水洶涌而出，模糊了字跡，也淹沒了視野。

巨大的悔恨與不甘像毒藤般絞緊心臟！

他必須去見她！

至少，在生命最后的分秒里，他要親口告訴她，他不是不去，是他根本不知道！

他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想要撐起身體，可病魔早己榨干了他的每一分元氣。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猛撲而來，病房的白色天花板在眼前瘋狂扭曲、塌陷……最后的意識里，他只來得及將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死死攥進掌心，如同攥住顛覆過往、通往救贖的唯一可能。

………………“夏景言！

上課睡覺就算了，還流口水！

像什么樣子！”

一聲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帶著怒其不爭的呵斥，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耳邊。

夏景言猛地抬起頭。

刺眼的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窗，灑在堆滿課本與試卷的書桌上。

***，站著的是眉頭緊鎖的高中班主任。

身旁，同桌正借著豎起的書本掩護，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廝殺正酣。

窗外，梧桐枝葉繁茂，蟬鳴聒噪不休。

消毒水的氣味，被粉筆灰和夏日暖烘烘的陽光味道徹底取代。

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套藍白相間的、略顯寬大的校服，看向這雙屬于少年的、尚未被病痛侵蝕的、骨節分明的手……不是夢？

他用力在大腿上掐了一把。

清晰的、尖銳的痛感瞬間傳來！

不是夢！

他猛地攤開一首緊握成拳的右手——那張被他從十年后、從生死邊緣帶回來的紙條，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上面的字跡，墨色猶新，仿佛還帶著她落筆時的溫度。

這一次，命運給了他重來的機會。

他絕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