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撲撲的影子

深秋的風卷著枯黃的落葉，拍打在林家老宅雕花的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客廳里暖意融融，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空氣中浮動的微塵都清晰可見。

林家的小少爺林嶼舟正坐在昂貴的手工地毯上，手里拿著最新款的遙控賽車，眉頭微蹙，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他今年八歲，己經初具少年的清俊輪廓，皮膚白皙，眉眼精致，像極了櫥窗里精心雕琢的洋娃娃。

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總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冷淡和疏離。

“嶼舟，來，嘗嘗張媽剛做的桂花糕。”

林夫人端著一個精致的白瓷盤走過來，語氣里滿是溫柔。

林嶼舟頭也沒抬，淡淡“嗯”了一聲，視線依舊膠著在賽車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車身。

林夫人嘆了口氣，目光轉向了角落里那個小小的身影，眼底掠過一絲復雜。

那是蘇念，一個月前被林老爺子接回來的孩子。

據說她是林老爺子故友的孫女，父母意外雙亡，走投無路才被送到了林家。

蘇念就坐在離客廳中央很遠的一個小板凳上，手里攥著一本舊得卷了邊的童話書，低著頭，長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布料粗糙，和這富麗堂皇的客廳格格不入，像個不小心闖進來的灰撲撲的影子。

“念念，過來，吃塊糕。”

林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她喊了一聲。

蘇念像是被嚇到了，身體猛地一顫，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頭。

那一瞬間，林嶼舟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

蘇念的皮膚是不健康的蠟**，大概是營養不良的緣故。

臉上還有幾顆明顯的淡褐色雀斑，分布在鼻梁兩側，顯得有些突兀。

最顯眼的是她額頭上一塊淺淺的疤痕，像是小時候不小心磕碰留下的，破壞了原本就不算出眾的五官。

確實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說，在精心打扮的林家少爺面前，顯得有些丑。

蘇念怯生生地看著林夫人手里的桂花糕，又飛快地低下頭，小聲說：“不、不用了，謝謝夫人。”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點怯懦的沙啞。

“沒關系，過來拿吧，剛做的，熱乎著呢。”

林夫人耐著性子又說了一句。

蘇念這才慢慢站起身，小步小步地挪過來。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走到林夫人面前，伸出黑黑瘦瘦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塊最小的桂花糕，又飛快地縮回手，低聲說了句“謝謝夫人”，就想轉身回自己的角落。

“站住。”

清冷的童聲突然響起，是林嶼舟。

蘇念的腳步頓住了，身體繃得緊緊的，像是一只受驚的小兔子。

林嶼舟放下手里的賽車，站起身。

他比蘇念高出小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誰讓你用臟手碰東西的？”

蘇念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更白了，她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后，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那塊小小的桂花糕被她攥得變了形。

“嶼舟！”

林夫人皺起眉，“怎么說話呢？”

“本來就是嘛。”

林嶼舟撇了撇嘴，視線落在蘇念身上那件舊衣服上，“她身上好臟，別弄臟了家里的東西。”

蘇念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她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但那股難以言喻的窘迫和難堪，卻像細密的針，悄悄刺著空氣里的每一個人。

林夫人還想說什么，林老爺子拄著拐杖從外面走進來，沉聲問：“怎么了？”

“爺爺。”

林嶼舟立刻跑到林老爺子身邊，拉著他的衣角，“她臟。”

林老爺子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蘇念，又看了看一臉理所當然的林嶼舟，眉頭皺了起來：“嶼舟，蘇念是客人，也是以后要在咱們家生活的人，你要懂禮貌。”

“可她……”林嶼舟還想辯解，卻被林老爺子嚴厲的眼神制止了。

“道歉。”

林老爺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嶼舟抿緊了嘴唇，臉頰鼓鼓的，顯然很不服氣。

他看了看蘇念那低垂的、灰撲撲的腦袋，又看了看爺爺嚴肅的臉，最終還是不情不愿地吐出兩個字：“對不起。”

那聲音輕飄飄的，沒有絲毫誠意。

蘇念還是沒抬頭，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沒、沒關系。”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角落，重新坐下，把臉埋得更深了，只有那本舊童話書的邊角，在微微顫抖。

林嶼舟冷哼了一聲，轉身拿起自己的賽車，不再理會任何人。

他心里認定了，這個叫蘇念的丑丫頭，就是個麻煩的累贅，他一點也不喜歡她，更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個家里。

而角落里的蘇念，緊緊咬著下唇，首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慢慢松開。

她能感覺到林嶼舟那毫不掩飾的厭惡目光，像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好看，也知道自己和這里格格不入，可她沒有辦法。

從今天起，這個有著漂亮少爺卻冰冷的地方，就是她的家了。

只是她不知道，這樣充滿僵硬和排斥的關系，會像一道無形的刻痕，深深烙印在兩人的童年里，也為多年后那場翻天覆地的轉變，埋下了最初的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