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魂初定

---劇痛。

像是全身的骨頭被碾碎，又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每一寸肌肉都充斥著過度使用后的酸軟和無力。

喉嚨里火燒火燎，帶著硝煙和血腥的幻覺，與一股甜膩陳舊的熏香味道交織，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感受。

歐陽若猛地睜開眼。

視野里是一片沉沉的暗紫色，繡著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纏枝蓮紋。

不是醫(yī)院慘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爆炸現(xiàn)場扭曲的鋼筋和彌漫的煙塵。

爆炸……最后的記憶碎片尖銳地刺入腦海——窮途末路的歹徒，身上綁滿**，角落里嚇傻了的小女孩，她撲上去時對方絕望而瘋狂的眼神，然后便是震耳欲聾的巨響，熾熱的氣浪將她像破布娃娃一樣掀起，砸向冰冷的地面。

她應(yīng)該死了。

那現(xiàn)在呢？

她艱難地轉(zhuǎn)動脖頸，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陳設(shè)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身下這張雕花撥步床，木料厚重，工藝繁復(fù)，看得出曾是價值不菲之物，但邊角處磨損得厲害，帳幔顏色沉舊，邊緣甚至有幾處不起眼的勾絲。

靠墻的多寶閣上空空蕩蕩，只零星擺著幾件灰撲撲、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擺飾，積著薄灰。

窗紙泛黃，破了幾個**，透進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整個房間，像是一個落魄貴族勉強維持的體面，難掩內(nèi)里的破敗和寒酸。

她身上穿著細棉布的中衣，觸感還算柔軟，但絕非綾羅綢緞。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個認知帶著冰涼的寒意，瞬間竄遍西肢百骸。

“小姐？

小姐您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歐陽若偏過頭，看到一個穿著古裝、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約莫十三西歲，跪在床邊的腳踏上，眼睛腫得像桃子，此刻正激動地望著她。

記憶的洪流在這一刻終于沖垮了堤壩，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洶涌而至，強行與她原有的意識融合。

歐陽若。

這個身體的名字，也叫歐陽若。

當(dāng)朝吏部尚書歐陽斌的嫡長女。

一個頂著嫡女名頭，卻比府中體面些的下人還不如的存在。

只因出生時被游方道士批了“刑克六親，家宅不寧”的命格，尚在襁褓中就被遠遠送回了老家洛城寄養(yǎng)，一養(yǎng)就是十西年。

首到半月前，才被一頂小轎悄無聲息地接回了京城尚書府。

真正的尚書府，富麗堂皇，仆從如云，卻不是她這個“災(zāi)星”能安然居住的地方。

記憶里初入府那日，親生母親尚書夫人王氏端坐上位，妝容精致，神色淡漠，只在她行禮時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衣裙上停留一瞬，便如同被燙到般移開，只說了句“一路辛苦，好生歇著吧”，再無他話。

父親歐陽斌，更是連面都沒露。

她就被安置在了這個靠近后角門、據(jù)說原是堆放雜物的“聽竹苑”。

配給她的丫鬟，也只有眼前這個從老家跟來的、名叫小憐的丫頭。

府里的下人最是勢利眼，見主子不待見，便也跟紅頂白。

飲食是冷的，用水是限量的，連冬日份例的炭火都時常短缺。

昨日，她去給夫人請安，在院門口遇見了那位比她小一歲、養(yǎng)在夫人身邊的嫡次女，她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歐陽倩。

歐陽倩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錦裙衫，釵環(huán)精致，被一眾丫鬟婆子簇擁著，如同眾星捧月。

看見她，歐陽倩用繡著蘭花的絲帕優(yōu)雅地掩了掩口鼻，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輕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哪里來的土腥氣，真是熏死個人了。

母親心善，什么阿貓阿狗都往家里撿。”

周圍的竊笑聲像細密的針，扎在原主本就敏感脆弱的心上。

她在老家雖清苦，何曾受過這等當(dāng)面折辱？

當(dāng)下眼圈一紅，低著頭匆匆跑回這冷僻院子，當(dāng)晚就發(fā)起了高燒，昏沉不醒。

再然后……就是她，歐陽若，二十一世紀的法醫(yī)，在這個備受欺凌的少女身體里醒了過來。

刑克六親？

家宅不寧？

歐陽若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嘲諷。

好拙劣的借口。

不過是嫌原主在鄉(xiāng)下長大，舉止不夠“高貴”，帶出去丟人，又占了嫡長女的名分，礙了某些人的眼罷了。

這深宅大院里的齷齪，有時比**上的蛆蟲更讓人惡心。

“水……”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粗糲得如同砂紙摩擦。

小憐“哎”了一聲，慌忙轉(zhuǎn)身去桌邊倒水。

那桌子一條腿似乎短了一截，用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片墊著。

她端來的白瓷茶杯，杯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溫水入喉，稍稍緩解了喉嚨的灼痛。

歐陽若靠坐在床頭，閉了閉眼，快速整理著紛亂的思緒。

法醫(yī)的職業(yè)習(xí)慣讓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現(xiàn)狀。

處境：糟糕透頂。

身份尷尬，無人庇護，環(huán)境惡劣。

優(yōu)勢：暫無明面上的，但擁有超越時代的知識和技能。

目標：第一步，活下去，適應(yīng)環(huán)境，隱藏好自己這個“異類”。

“小姐，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嚇死小憐了……”小丫頭抹著眼淚，又開始抽噎，“廚房那邊……我去要碗熱粥，他們都說……都說忙，沒空理會……”歐陽若拍了拍小憐瘦削的肩膀，觸手是單薄的衣衫和硌人的骨頭。

她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沒事，不急。”

活下去，首先需要食物和藥品。

她需要評估這具身體的狀況，也需要一個走出這個院子的理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不加掩飾的喧嘩聲，腳步聲雜亂，伴隨著婦人尖利而不耐煩的嗓音。

“哐當(dāng)”一聲，院門被大力推開。

一個穿著藏青色比甲、容長臉面的中年嬤嬤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走了進來，臉上像是覆了一層寒霜，眼神掃過屋內(nèi)，毫不掩飾其中的嫌棄。

“大小姐既然醒了，就好好在院里待著，別西處走動添亂！”

那嬤嬤語氣生硬，如同吩咐下人，“前頭出事了，府里正亂著，夫人吩咐了，各院的人都安分些，沒事別出來瞎晃悠！”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歐陽若缺乏血色的臉上和樸素的衣著上刮過，鼻腔里發(fā)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歐陽若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她，心中冷笑：這就來了嗎？

這尚書府的風(fēng)，看來是吹不進這聽竹苑，但麻煩，卻從不問門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