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校門口老面攤子賣的那種，實心，有點硬，一毛錢一個，頂飽。，墊著草稿紙。，翻開物理卷子。，看著那個饅頭?！啊┪遥俊薄?，筆尖在選擇題上畫圈：“怕你**鬼投胎?！?br>**鬼。

他垂眼看了看自已透明的手背。其實不知道鬼會不會餓。從昨天醒來到現在，沒有餓的感覺，沒有冷熱，沒有心跳。他只是懸浮在這里，像一粒忘了落地的塵埃。

但她放了一個饅頭。

他走過去了。

不是去吃——他碰不到實物。他只是站在窗邊，低頭看著那個饅頭。老面的，表皮有一道裂紋，還冒著極淡的熱氣。

她說：“物理，第三題。”

他回過神。

卷子攤開，25分。輔助線還是只畫了一條。

他俯身，手指越過她肩頭，點在圖上。她順著他的指尖看，鉛筆跟進。

三秒后，她說：“……然后呢？”

他頓了一下。

她的側臉離他很近。碎發垂下來，別在耳后，露出一小塊蒼白的皮膚。他看見她耳垂上有顆很淡的小痣。

他把視線挪回卷子。

“第二小問，這里，把速度分解……”

她寫。

窗臺那個饅頭，慢慢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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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下課是九點四十。

柳如煙收拾書包很慢。橡皮放進筆盒，筆盒拉上拉鏈，卷子撫平邊角，塞進文件夾。每個動作都像在拖延什么。

蘇念辰飄在窗邊，看著樓下走讀生涌向校門。

她終于背起書包。

經過他身側時，她沒停步，也沒看他。

但她說：“明天還來嗎?！?br>
他說：“來?！?br>
她走出去兩步。

又退回來。

從書包側袋摸出一個東西，放在窗臺上。

一顆大白兔奶糖。

然后她走了。

蘇念辰站在原地，看著那顆糖。

奶糖外面裹著糯米紙，半透明，微微反光。他伸出手，透明的指尖穿過糖紙，什么都沒碰到。

他收回手。

教室里最后一盞燈滅了。黑暗里，他獨自站在窗邊。

那顆糖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小塊凝固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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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窗臺上是兩個饅頭，一顆糖。

饅頭是熱的。糖是新的。

物理卷子32分。

**天，饅頭，糖。

物理卷子41分。

第五天，饅頭，糖，還有一盒紙盒裝的純牛奶——他見過她在小賣部買這個，一塊八，她平時舍不得喝。

她沒解釋為什么帶牛奶。

他也沒問。

他只是每天來，每天站在窗邊，看她寫完作業，再飄在身后陪她走夜路回宿舍。

老面攤的老板娘都認識她了：“姑娘，還是兩個？”

她點頭。付錢。兩個饅頭裝進塑料袋，她用舊校服裹著揣進懷里，怕涼。

他不知道她每天早起二十分鐘繞路去買，就是為了讓饅頭到他面前時還是熱的。

他不知道她晚自習那幾個小時，每隔一會兒就偷看窗臺一眼——怕饅頭被鳥啄了，怕奶糖化了。

他只知道，這是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問他“明天還來嗎”。

也是十八年來，第一次有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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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物理周測。

柳如煙拿到卷子，第一道選擇題，她頓住。

輔助線的位置，是他教的那個。

第二題。

也是。

第三題，**題，第五題——她握著筆，筆尖輕輕發抖。

她從來不知道，自已可以做出這些題。

卷子發下來那天下午，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攤著68分的卷子。

沒說話。

蘇念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

“我媽說，考上好大學就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預報。

“繼父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點嫁人才是正路?！?br>
她低頭，把卷子折起來，折成很小一塊，塞進書包夾層。

“我不知道誰說的對?！?br>
蘇念辰看著她。

她沒哭。她只是把書包拉鏈拉好，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細小的繭。

他說：“你物理挺好的。”

她沒抬頭。

“……我知道?！?br>
頓了一下。

“你教的?！?br>
窗臺上，饅頭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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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管阿姨姓陳，五十來歲，喪偶，獨生兒子早年溺亡。

這些是柳如煙后來才知道的。

此刻她只知道，每晚十點回宿舍，陳阿姨總是給她留著門。不是那種大大敞開的，是虛掩一道縫，剛好夠一個瘦削的女生側身擠進去。

“又學到這么晚?！标惏⒁虖闹蛋嗍姨匠鲱^，手里捧著保溫杯，“餓不餓？我這兒有煮雞蛋?！?br>
“不用，謝謝阿姨?！绷鐭煹皖^換鞋。

“你這孩子，客氣啥?！?br>
陳阿姨還是塞過來一個雞蛋，熱乎的，用報紙包著。

柳如煙接了。

“對了，你那個……”陳阿姨忽然頓住，目光越過柳如煙肩頭，落在空無一人的樓道口。

柳如煙手指收緊。

陳阿姨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笑笑：“沒什么，早點睡?！?br>
她轉身回了值班室。

門關上之前，隱約飄出一句很輕的話：

“現在的小年輕，談個朋友還怕人知道。”

柳如煙站在原地。

樓道里只有她一個人。

但雞蛋是熱的。

她低頭，對著空氣說：“……她好像看得見你。”

蘇念辰站在三步之外。

“……不太確定。只是覺得那里有人?！?br>
柳如煙把雞蛋塞進校服口袋，握緊。

“那以后別跟我到樓下了?！?br>
他沒回答。

她走了兩步，又說：

“明天饅頭想吃什么餡的。”

他愣了一秒。

她站在樓梯拐角，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我吃什么你又吃不到?！?br>
她說：“問一下不行嗎?！?br>
他沉默。

然后說：“老面，沒餡。就很好?！?br>
她嗯了一聲，上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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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物理卷子73分。

窗臺上，老面饅頭冒著熱氣。

旁邊多了一顆糖。

不是大白兔。

是酒心巧克力。

蘇念辰認出來——學校小賣部最貴的那種，八塊錢一小盒，柳如煙從沒買過。

他看著她。

她低頭寫作業，耳尖有點紅。

“今天路過，順手?！彼f。

他沒戳穿。

她從來沒路過過那個貨架。

他站在窗邊，看著那顆巧克力。包裝紙是金紅的，像一小枚黃昏。

他說：“我不吃甜的?！?br>
她筆尖頓了頓。

“那你喜歡什么?！?br>
他說：“沒想過。”

她說：“現在想。”

他想了很久。

其實他不知道。生前沒什么喜歡的，死后更沒什么能擁有的。他飄浮在這間教室里，是唯一一個沒有影子的人，沒有任何東西真正屬于他。

除了每天窗臺上那個饅頭。

還有此刻，這顆金紅色的、她攢了不知道多久零花錢才買得起的巧克力。

他說：“這樣就很好了?！?br>
她沒說話。

但她的筆尖，在草稿紙邊緣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圓旁邊，又畫了一個。

兩個圈挨在一起，像兩顆挨得很近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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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鈴響的時候，柳如煙收拾書包。

她把那顆巧克力放進筆袋，沒拆。

蘇念辰看著那個筆袋被仔細地塞進書包最底層。

他忽然開口。

“柳如煙。”

她頓住。

這是十一天來，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沒轉頭。背對著他，書包帶攥在手里。

“……嗯?！?br>
他說：“我爸叫我小**?！?br>
樓道里很靜。遠處有人在收晾曬的被子，傳來竹竿碰撞的輕響。

他說：“從六歲叫到十八歲?！?br>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說這個。

也許是因為那顆金紅色的巧克力。也許是因為老面饅頭。也許是因為這十一天里，第一次有人問他喜歡什么。

也許只是因為她叫柳如煙。

柳如煙沒回頭。

但她也沒走。

她就那樣站在教室門口，背對著他，攥著書包帶。

很久。

久到遠處晾被子的聲音也停了。

她說：

“蘇念辰?！?br>
她說：

“你不是?！?br>
然后她走了。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縫擠進來，拂過窗臺。饅頭已經涼透，草稿紙邊角輕輕翹起。

蘇念辰一個人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自已的手。

還是透明的。

但好像，沒那么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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