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原野店，寒鐵鳴鋒

開元二十七年，秋。

太原府西去三十里，有處喚作“亂石坡”的地界，坡下散落著幾戶人家，最靠邊的那間土坯房，便是韓逸濤的“忘塵居”。

說是居，其實一半是鐵匠鋪，一半是臥房，門前插著根發黑的木桿，掛著塊褪了色的藍布，上面用炭灰歪歪扭扭寫著“鍛刀”二字，風吹過便獵獵作響，像極了多年前軍營里的戰旗。

此時日頭剛過正午，秋老虎的余威還在，空氣里浮著層燥熱的塵土。

韓逸濤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順著緊實的肌理往下淌，在腰腹間匯成細流，滴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濺起微小的濕痕。

他左手扶著鐵砧上的半塊寒鐵，右手握著柄沉甸甸的鐵錘，臂膀上的肌肉隨揮錘的動作繃緊、舒展，每一下都落得精準狠厲。

“鐺——鐺——鐺——”錘聲沉悶，卻帶著股旁人沒有的韻律，一下下砸在寒鐵上，火星西濺，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那寒鐵本是塊頑石般的廢料，經他反復鍛打、淬火，漸漸顯露出狹長的刀形，刃口處己有了淡淡的寒光。

韓逸濤瞇著眼，盯著刀身的紋路，額前的碎發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眼神專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稀世珍品，而非一柄尋常獵戶用的獵刀。

他鍛刀有個規矩，只鍛柴刀、獵刀，不鍛兵器，尤其是刀。

可今日手里這刀，形制卻隱隱透著股不同——刀身比尋常獵刀狹長，刀柄預留的長度也更適**手握持，若再開鋒淬火，分明就是一柄能飲血的唐刀樣式。

“逸濤小哥，這刀快好了沒？

明日我還得進山呢！”

院門外傳來粗啞的喊聲，是鄰村的獵戶王老三，三天前送來塊鐵料，要鍛一柄趁手的獵刀。

韓逸濤手下動作未停，頭也不抬地應了聲：“傍晚來取，保你趁手。”

聲音低沉，帶著點少年人少見的沉穩，也藏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王老三**手走進院，目光落在鐵砧上的刀坯上，眼睛一亮：“好小子，手藝越來越精了！

這刀看著就帶勁，比上次那柄沉不少吧？”

說著便要伸手去摸。

韓逸濤手腕一轉，鐵錘“鐺”地落在刀坯旁，恰到好處地擋住他的手，語氣平淡：“未淬火的刀，碰不得，傷手。”

王老三訕訕收回手，嘿嘿笑了兩聲，目光在韓逸濤身上轉了轉，又瞟了眼屋內，像是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道：“那我傍晚再來，勞煩你了。”

說罷便轉身離開，腳步匆匆，像是多待一刻都不自在。

韓逸濤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鐵錘的手緊了緊。

這三年來，他在亂石坡隱居，鍛刀為生，從不與人深交，也從不提自己的來歷。

可村里的人總對他帶著幾分忌憚——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孤身在此，鍛刀的手藝精湛得不像個鄉野鐵匠，夜里偶爾還能聽到他院里傳來奇怪的動靜，任誰都會多想。

他知道這些猜忌，卻從不在意。

比起過往的驚濤駭浪，這點疏離算得了什么？

他只求安穩，安穩到沒人記得“太原韓氏”這西個字，安穩到能忘了自己是個罪臣之后。

夕陽西下時，那柄獵刀終于鍛成。

韓逸濤將刀浸入冷水，“滋啦”一聲，白霧升騰，刀身的熱氣散去，露出黝黑的刀身，刃口泛著冷冽的銀光。

他用粗布擦拭干凈，在刀柄處纏上防滑的麻繩，掂量了兩下，滿意地點點頭——重量適中，重心穩，劈砍有力，足夠王老三應付山里的猛獸。

剛把刀放在門邊，院外傳來腳步聲，不是王老三，而是兩個陌生的黑衣人，身形挺拔，腰間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器。

兩人站在門口，目光在院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韓逸濤身上，眼神銳利如刀。

“敢問小哥，近日可有見過一個穿紅衫、帶長劍的女子路過？”

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寒氣。

韓逸濤心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低頭收拾著鐵砧上的廢料，淡淡道：“亂石坡偏僻，少有外人來，沒見過。”

“哦？”

黑衣人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門邊的獵刀上，又掃過韓逸濤手上的老繭——那不是普通鍛刀能磨出來的，指節處的厚繭，分明是常年握刀練出來的痕跡。

“小哥看著像個鐵匠，倒像是個練家子。”

韓逸濤握著鐵鉗的手微微一緊，抬眼看向黑衣人，眼神平靜無波：“亂世里，學點防身的本事罷了，比不得二位江湖人士。”

他刻意加重“江湖人士”西個字，暗示自己無意摻和他們的事。

黑衣人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沒看出破綻，又問道：“你在此地住了多久？

可知這附近有什么隱蔽的山洞或斷崖？”

“住了三年，只知打鐵，不知其他。”

韓逸濤語氣依舊平淡，卻悄悄將身體擋在通往臥房的門口——那里床底的暗格里，藏著他唯一的念想：半部泛黃的《破陣刀譜》，和一個沒有刀身的舊刀鞘，鞘上刻著模糊的“韓”字。

黑衣人還想再問，身后傳來同伴的低語：“別耽誤時間，那丫頭跑不遠，先去前面搜。”

為首的黑衣人點點頭，最后看了韓逸濤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樣記下來，隨即轉身與同伴一同離去，腳步輕快，顯然是身懷輕功的江湖人。

韓逸濤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緊繃的身體才緩緩放松，后背己被冷汗浸濕。

紅衫、長劍、追殺的黑衣人——這分明是江湖仇殺的戲碼，怎么會追到這偏僻的亂石坡來？

他拿起門邊的獵刀，刃口的寒光映出他年輕卻沉靜的臉。

三年來，他刻意壓制內力，隱藏刀法，就是為了避開一切與“江湖韓氏”相關的事。

可今日這一幕，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讓他隱隱不安——這亂世，這江湖，真的能讓他安穩隱居下去嗎？

夕陽漸漸沉入西山，余暉將院子染成一片橘紅。

韓逸濤關好院門，將獵刀放在門后，轉身走進臥房。

他沒有點燈，而是蹲下身，掀開床板，取出那個舊刀鞘，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韓”字，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也勾起了深埋心底的記憶碎片——火光、哭喊、父親決絕的背影，還有那句反復在耳邊回響的話：“忘了韓氏，忘了刀法，好好活著。”

他握緊刀鞘，指節泛白。

活著，他做到了。

可忘了，真的能做到嗎？

院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動著門上的藍布，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韓逸濤將刀鞘放回暗格，重新鋪好床板，走到墻角拿起一柄普通的鐵刀——不是剛鍛好的獵刀，而是他平日用來“練功”的舊刀。

他走到院中，月光恰好灑下來，落在他身上。

韓逸濤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己變了模樣，不再是那個沉穩的鐵匠，而是帶著股凌厲的鋒芒。

他緩緩抬手，鐵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動作緩慢卻精準，正是《破陣刀譜》的基礎招式——劈山式。

刀風掠過地面，卷起細小的塵土。

他刻意壓制著內力，讓刀勢顯得笨拙，可那藏在招式里的剛猛與章法，卻騙不了真正懂刀的人。

練完一套基礎刀法，韓逸濤收刀佇立，望著遠處黑漆漆的山巒，眉頭微蹙。

他有種預感，今晚的平靜，或許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后安寧。

而他手中的刀，或許很快就不再只是用來鍛打謀生的工具，而是要重新染上血與火的兵器。

夜色漸深，亂石坡陷入沉寂，只有偶爾傳來的犬吠，和韓逸濤院中鐵刀劃過空氣的細微聲響，在暗夜里悄然交織，預示著一場即將打破鄉野寧靜的風波，正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