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在何處，悲從中來

九月的風卷著梧桐葉掠過教學樓的玻璃窗，陌易把臉埋在攤開的數學練習冊里，鼻尖縈繞著紙張陳舊的油墨味。

窗外那棵三層樓高的梧桐樹正在進行一場盛大的新陳代謝，金黃的葉子像一群遷徙的鳥，撲棱棱地掠過三樓走廊，最后落在高二（7）班的窗臺上。

"陌易！

老師叫你去辦公室拿上周的周**卷。

"后桌的男生用鉛筆戳了戳他的背，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他從混沌中驚醒。

他猛地首起身時，脖頸傳來一陣僵硬的咔嗒聲。

走廊里正傳來隔壁班下課的喧鬧，混雜著某個女生清亮的笑聲，像碎冰投入溫水里，瞬間在他胸腔里漾開細密的漣漪。

陌易抓起桌角皺巴巴的草稿紙揉成一團，塞進校服褲袋里——那里永遠裝著他不敢交給老師的檢討，以及昨晚熬夜總結的"如何自然地與陌生人打招呼"的三條攻略。

辦公室在走廊盡頭，經過高二（3）班門口時，他習慣性地放慢了腳步。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著那個女生，此刻正低頭用粉色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她發梢跳躍，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陌易數過她的馬尾辮上有多少根藍色發繩，記得她總是在第二節數學課開始時偷偷啃蘋果，甚至知道她解幾何題時會下意識地咬嘴唇。

這些秘密像潮濕季節里的霉菌，悄無聲息地在他日記本的夾縫里滋生。

上周三的高中物理課，他故意把橡皮掉到地上，彎腰去撿時卻看見她穿著白色帆布鞋的腳邊，放著一本封面磨損的《小王子》。

那天晚上，陌易在日記本上寫下第一百零三次自我檢討："今天又沒能和李瑤說上話。

錯誤原因：當她看向我的時候，我假裝在看窗外的麻雀。

改進方案：明天課間去小賣部買同款草莓味真知棒，制造偶遇。

"教導主任抱著一摞作業本從對面走來，陌易像受驚的兔子般貼緊墻壁。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仿佛主任的老花鏡能穿透他洗得發白的校服，看見他胸腔里那顆正瘋狂跳動的心臟。

這種感覺很熟悉，就像每次數學老師**時，他明明知道答案卻死活張不開嘴；就像家長會結束后，父親盯著他成績單上"及格"二字時，他把臉埋進臂彎里聞到的汗味。

"陌易啊，這次數學周考進步不小嘛。

"班主任王老師從抽屜里抽出一疊試卷，最上面那張用紅筆寫著"73"，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這個分數在尖子生云集的重點班依然墊底，但比起上次的59分，己經是質的飛躍。

陌易盯著那個笑臉，突然想起上周六在新華書店，他看見李瑤的數學練習冊封面上，印著鮮紅的"98"。

走出辦公室時，下課鈴剛好響起。

他抱著試卷貼墻根快走，卻在走廊拐角撞上一堵柔軟的"墻"。

試卷嘩啦啦散了一地，其中一張飄到某個女生的白色帆布鞋邊——就是那雙他在高中物理課上偷偷觀察過的鞋子。

"對不起對不起！

"陌易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蹲下去撿試卷的手抖得厲害，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向上瞟。

李瑤正彎腰幫他撿最底下那張73分的數學卷，陽光照在她纖長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沒有涂指甲油。

"你的名字是陌易？

"她突然開口，聲音比他想象中更低沉些，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陌易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他看見自己的試卷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紅笑臉正對著她的眼睛。

"嗯。

"他發出蚊子般的聲響，手指把試卷邊緣捏出了褶皺。

"數學進步很大哦，繼續加油。

"李瑤把試卷疊整齊遞給他，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梨渦。

她轉身離開時，馬尾辮上的藍色發繩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陌易聞到一股淡淡的橘子汽水味，像夏日午后冰鎮飲料掀開瓶蓋時的清爽。

他站在原地首到上課鈴響，懷里的試卷被體溫焐得發燙。

那個73分的數字突然變得刺眼，就像他此刻通紅的臉頰。

晚自習時，陌易在日記本上寫下新的檢討："今天和李瑤說了半句話。

錯誤原因：沒有準備好開場白就貿然搭話，導致對話中斷。

改進方案：需要制造更深刻的印象，讓她記住我的名字。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不停地落，陌易望著對面教學樓高二（3）班的燈光，那里有他十九年人生里最明亮的光。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李瑤正在筆記本的最后一頁畫著一只**兔子，旁邊標注著："今天撿到一個很害羞的男生的試卷，他的耳朵紅得像番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