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愿意娶我嗎？------------------------------------------“小花！小花！醒醒！太陽都曬**了，還睡！趙家來人提親了！”。，墻上的年畫都褪了色，那是她小時候貼的——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邊角都卷起來了。，看了足足有一分鐘?！浚皖^看自己的手——細的，白的，沒有老繭，沒有凍瘡。指甲縫里干干凈凈，沒有泥。，皮膚光滑，沒有褶子。，熱烘烘的，曬得人身上發暖。院子里有人在說話，她**聲音：“哎呀，他趙叔，這么早就來了，快進屋坐，小花那丫頭還在收拾呢！”，年輕的，帶著笑：“嬸子別忙活，我們等會兒就行?！薄?。。?！靶』ǎ啃』懵犚娔镎f話沒？快起來！”房門被推開，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探進頭來，看見楊小花坐在床上發呆，三兩步走過來，“你這孩子，發什么愣？趙家來人提親了，趙保國親自來的！還帶了他兄弟一起，你快收拾收拾，換身干凈衣裳！”
楊小花看著眼前的女人，眼眶突然就紅了。
她娘。
她娘在她三十五歲那年就沒了。腦溢血，走得急，她連最后一面都沒見上。
“娘……”
“咋了？”楊母被她這聲娘叫得一愣，“做噩夢了？臉色咋這么白？”
楊小花沒說話，一把抱住她娘。
熱的。
活的。
不是夢。
楊母被她嚇了一跳，拍著她的背：“行了行了，多大了還撒嬌，快起來，人家等著呢。趙保國你知道吧？供銷社那個，吃商品糧的！人家主動托人來說親，你可別給我拿喬?！?br>楊小花松開手，慢慢下床。
她走到鏡子前——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圓鏡，邊上的水銀都掉了好幾塊，但足夠她看清自己的臉。
二十歲。
大眼睛，圓臉蛋，兩條黑油油的辮子搭在肩上。
真的是二十歲。
楊小花對著鏡子愣了好一會兒，然后她聽見自己的心在跳，砰砰砰的，一下比一下有力。
重生了。
她真的重生了。
門外又傳來趙保國的聲音，他在跟她爹說話，說的什么“工作穩定家里條件不好但會努力以后肯定對小花好”。
一模一樣。
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楊小花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伤睦镆稽c也不疼，只有一股火，蹭蹭地往上躥。
上輩子她就是聽了這些話，傻乎乎地點頭嫁了。
這一輩子？
呵。
“小花？”楊母又催了，“快點啊，娘去給你倒水洗臉?！?br>楊小花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下去。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著辮子，一下，一下。
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趙保國來提親，帶著他兄弟……他兄弟是誰來著？上輩子她嫁過去的時候，趙家就剩趙保國一個兒子，**媽說大兒子在部隊，不?；貋?。
對了，趙衛國。
趙保國的親哥，當兵的。
她嫁進趙家二十年，統共見過趙衛國兩三回。第一回是結婚那年，他回來探親，住了三天就走了。第二回是公公去世，他回來奔喪。第三回是她婆婆沒了，他又回來一趟。
每次都是來去匆匆，跟她說話不超過十句。
印象里是個悶葫蘆，高高壯壯的，不愛說話，眼神挺正。看她的時候從來不躲閃，也不像村里那些二流子似的往不該看的地方瞄。
婆婆提起大兒子就嘆氣，說當兵的有啥好，一年到頭見不著人，不如保國在跟前孝順。
楊小花梳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輩子她死之前，好像聽誰說過一嘴——趙衛國后來轉業了，自己單干，做建材生意，發了大財。具體是真是假她不知道，但好像確實有人提過。
趙衛國……
她放下梳子，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門外又傳來趙保國的笑聲，溫溫柔柔的，聽著像個好人。
上輩子她聽了二十年這種笑聲，最后換來什么？
楊小花推**門，走進堂屋。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長凳上的兩個人。
趙保國坐在靠門的位置，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匆娝鰜?，眼睛一亮，起身道：“小花，好久不見?！?br>禮貌，周到，滴水不漏。
上輩子她就吃這一套。
楊小花沒理他，目光越過他，看向坐在里面的另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坐得筆直，兩條濃黑的眉毛，皮膚曬得黝黑，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匆娝鰜恚畔赂鬃樱瑳_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趙衛國。
楊小花看著他，突然就想起上輩子僅有幾次見面時他的眼神。
正。
不躲閃，不打量，不輕浮。
她想起有一年過年，她一個人在灶房忙活，婆婆和小姑子在堂屋嗑瓜子看電視。趙衛國回來探親，推門進灶房，看見她一個人在忙，二話不說卷起袖子幫忙燒火。
她當時嚇得趕緊說不用不用，他是客，哪能讓他動手。
他悶聲說：“你不是也忙一年了？過年該歇歇?！?br>就這一句話。
她當時愣了好一會兒，眼眶有點熱。后來趙保國進來，看見他哥在燒火，笑著說：“哥你咋干這個，走，進屋喝茶?！比缓罄w衛國走了。
她一個人繼續忙活，忙到天黑，菜上桌，沒人問她累不累。
楊小花收回思緒。
趙保國還在那兒站著，等著她回應。
她娘在旁邊笑著打圓場：“這丫頭，剛睡醒還沒回神呢，保國你別介意啊?！?br>楊小花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著她娘，看著她爹，看著門口探頭探腦的鄰居，然后看向趙保國。
“趙保國，你是來提親的？”
趙保國笑著點頭：“是啊，小花，咱倆認識這么久了，我……”
“你家里什么情況？”楊小花打斷他。
趙保國一愣，但還是答：“我爹癱了，我娘腿腳不太好，我妹妹還在念書。小花你放心，我工作穩定，以后日子肯定能過好?！?br>一模一樣的話。
楊小花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是笑還是什么。
她又看向趙衛國。
趙衛國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別開眼，但還是坐得直直的，沒躲。
“你呢？”楊小花問他。
趙衛國愣了一下，抬眼看她，眼神里帶著疑惑。
楊小花當著他弟弟的面，當著她爹**面，當著一院子看熱鬧的鄰居的面，清清楚楚地問：
“趙衛國，你娶媳婦不？”
堂屋里靜了一瞬。
搪瓷缸子掉在地上，哐當一聲，茶水灑了一地。
趙衛國沒顧上撿。
他看著她，那張黑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知所措的神情。
“你……你說啥？”
楊小花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說，你愿意娶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