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生那股新鮮勁兒還沒過去。林見星坐在倒數(shù)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九月的陽光從彩玻璃窗擠進來，在她膝蓋上落下一塊晃眼的光斑。，聲音壓得低低的：“聽說二食堂的豆?jié){是兌水的……王教授的課千萬別選，掛科率百分之四十……”。她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手機側(cè)邊——昨天不小心磕出來的裂痕還沒去修。屏幕忽然亮了，是媽媽發(fā)來的消息：“星星，典禮往前坐，我跟王校長打過招呼了。”，按滅了屏幕。“同學(xué)們，安靜一下！”校長在臺上敲了敲話筒，底下嗡嗡聲小了點，“說個咱們學(xué)校的老規(guī)矩——”。“每年開學(xué)，都得請一位特別出色的新生代表，上臺講講對大學(xué)生活的期待。”校長扶了扶眼鏡，笑得和氣，“這是榮譽，也是給大伙兒鼓鼓勁。”。林見星輕輕吐了口氣，整個人往椅背里縮了縮，好像這樣就能藏得更好些。
這規(guī)矩她太熟了。

從小到大，她永遠是那個被“請”上臺的。小學(xué)、初中、高中——作為林家的女兒，作為回回考第一的“別人家孩子”，作為爸媽在飯局上總要提幾句的“我家星星”，她早習(xí)慣了站在臺子正中間，笑著背那些修改過無數(shù)遍、誰都挑不出毛病的漂亮話。

但這次，不一樣。

“今年啊，我們收到一份特別亮眼的檔案。”校長的話把她思緒拽回來，“這位同學(xué)才十八，已經(jīng)在國際天文刊物上發(fā)了論文，全國天文奧賽**，連著拿了三年——”

底下響起一片壓低了的吸氣聲。

林見星眼皮抬了抬。天文？她想起自已填志愿那天，爸爸好像隨口提過一句，說今年學(xué)校天文系破格招了個“真天才”，國外好幾所名校給全獎都沒去。原來是他。

“評審組反復(fù)商量，最后決定——”校長故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請?zhí)煳南档男律驁?zhí)，上來跟大家說幾句！”

掌聲嘩啦啦響起來。

林見星沒拍手。她視線越過前面一層層腦袋，落在前排靠左的位置。那兒，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生站了起來。

就算離這么遠，就算只能瞧見個清瘦的背影，林見星還是覺出這人不一樣——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氣勢，倒像自帶一層看不見的膜，把外面的熱鬧都隔開了。他起身不慌不忙，往臺上走的步子穩(wěn)得很，好像周圍那些嘰嘰喳喳都跟他沒關(guān)系。

“我的天——”旁邊冒出壓低的驚呼。

林見星偏過頭，看見室友蘇晚正使勁晃旁邊女生的胳膊。這姑娘昨晚才搬進來，已經(jīng)顯露出驚人的自來熟本事。這會兒蘇晚眼睛亮得嚇人，手機攝像頭偷偷對準(zhǔn)了正在上臺的那個人。

“真是沈執(zhí)！論壇里傳的都是真的！”蘇晚聲音里壓著興奮，“聽說他分數(shù)高得離譜，長得還特帥——你看那側(cè)臉線條！”

林見星順著她眼神看過去。

沈執(zhí)已經(jīng)站到話筒前了。禮堂頂燈的光直直打下來，把他下頜線和鼻梁的輪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確實生得好，但更抓人的是那雙眼睛——此刻正平平淡淡掃過臺下，里頭沒有新生的緊張，也沒有被矚目的得意，就只是靜，靜得像深夜沒人打擾的湖。

“老師，同學(xué)們，上午好。”

聲音從音響里淌出來，清凌凌的，又透著股說不出的遠。

“我是天文系的沈執(zhí)。站這兒挺榮幸，但我想說——”他停了一下，底下瞬間沒聲了，“榮譽都是過去的事了。站在星海大學(xué)門口，咱們每個人就是顆還沒找著路的星星。”

挺標(biāo)準(zhǔn)的開場。林見星想。可沈執(zhí)接下來的話讓她眉毛動了動。

“天文讓我明白一件事：在宇宙那么大的地方，誰的光都算不上什么。所以今天，我不想講自已那點‘成績’。”他抬起胳膊，指了指禮堂后墻上那幅巨大的星圖，“就想請大家有空抬頭看看天。在那兒，你能觸摸到渺小的本質(zhì)，也能抵達比任何榮譽都更重的自由”

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響。

林見星看著臺上那個人。他說這些話時沒刻意煽情，連笑都沒笑，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人耳朵里。最要緊的是——他四兩撥千斤，把一場本該炫耀自已的講話，掰成了關(guān)于星星和自由的閑聊。

聰明。她心里給了個評價。

“嘖嘖，臉長得好就算了，說話還這么有味道。”蘇晚已經(jīng)換成連拍模式，“這張我得當(dāng)屏保——哎等等，光太亮了……”

她調(diào)整著手機角度，身子不由自主往過道那邊歪。

就在沈執(zhí)說完最后一句，微微點頭準(zhǔn)備**那瞬間，蘇晚為了抓個更完美的側(cè)影，胳膊肘猛地往上一抬——

“呀！”

手機脫了手，在空中翻了個跟頭。

時間好像忽然慢了下來。林見星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在手機馬上要砸地上的前一秒，穩(wěn)穩(wěn)接住了。

動作干脆，一點不拖泥帶水。

她松了口氣，正要遞給旁邊臉都白了的蘇晚，突然覺出周圍靜得不對勁。

不，不是靜——是那種詭異的、凍住了似的氛圍。

林見星慢慢抬起頭。

先看見蘇晚瞪得滾圓、寫滿“完蛋了”的眼睛。然后，她順著蘇晚發(fā)直的視線扭過頭，看向自已右手——

手機屏還亮著。

上頭是**拍下、還沒鎖屏的照片。

照片里，沈執(zhí)正側(cè)著身子，光從他斜后方照過來，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而因為拍照角度和錯位，照片邊角上，林見星伸出去接手機的那截手腕，在畫面上看起來就像——就像輕輕挨在沈執(zhí)胳膊旁邊。近得，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蘇晚聲兒都在抖，“我不是故意的……這角度……”

林見星飛快按滅屏幕，把手機塞回蘇晚手里。她動作還是穩(wěn)的，可心口那兒咚咚咚敲起了鼓。

因為就在這時候，她清清楚楚感覺到，從禮堂各個方向扎過來的目光，正一根根刺在她身上。

前排有幾個女生回過頭，眼神在她臉上和手機之間來回轉(zhuǎn)，里頭什么情緒都有。更遠點兒的地方，已經(jīng)有人咬起了耳朵。

而臺上，沈執(zhí)已經(jīng)走**階，回自已座位去了。他好像完全沒留意這個小插曲——或者說，就算留意了，也不在乎。他坐下，翻開隨身帶的厚本子，又埋進自已的世界了。

好像剛才那場掀起動靜的講話，跟他沒關(guān)系。

好像這會兒正在發(fā)酵的微妙氣氛，也跟他沒關(guān)系。

“見星，對不住對不住！”蘇晚湊過來，聲兒壓得扁扁的，“我真就是手滑了！而且我發(fā)誓，我拍的時候壓根沒瞧見你進鏡頭了——”

“沒事。”林見星截住她話頭，聲音平得自已都有點意外，“就是個意外。”

對，就是個意外。

一張角度刁鉆的照片，一次無心的錯位，一件過不了幾天就會被人忘干凈的小事——她這么告訴自已。

開學(xué)典禮在副校長念經(jīng)似的校規(guī)解說里繼續(xù)。林見星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前頭沈執(zhí)的背影上。他還保持著微微低頭看書的姿勢，好像周圍一切都是無關(guān)緊要的**音。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每個人都只是顆還沒找著軌道的星星。”

這那沈執(zhí)，你找著自已的軌道了嗎？她心里悄悄問。還是說，你壓根不在乎什么軌道不軌道，就只想看著那片能隨便看的天空？

“哎，見星。”蘇晚又湊過來，這回聲兒里除了不好意思，還多了點好奇，“你說……沈執(zhí)剛才瞧見咱們這邊兒了嗎？”林見星沒吭聲。

她看著前排那個白襯衫的背影，忽然想起沈執(zhí)**、視線掃過全場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好像確實在她這個方向，特別短地停了一下。

短得就像錯覺。

但就在那一剎那，他眼神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很輕地晃了晃。

像平靜的湖面，被一粒看不見的小石子，敲出了一圈幾乎瞧不見的漣漪。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