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蒙蒙的天光總算將夜色徹底驅散，卻依舊沒能給王家村帶來半分暖意。寒風依舊在巷子里穿梭，卷起地上的殘雪與塵土，打在土墻之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村子中央的曬谷場早已被村民擠滿，平日里用來晾曬谷物的泥土地面此刻坑坑洼洼，覆蓋著一層被踩得緊實的臟雪，混雜著泥土，顯得臟亂不堪。，青壯年要么早已逃荒離去，要么被去年的徭役征調后杳無音信，留在村里的，盡是些無力奔波、只能死守故土的人。所有人都穿著打滿補丁、薄如紙片的破舊衣物，面黃肌瘦，膚色蠟黃，不少人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臉頰凹陷，眼窩深陷，眼神里沒有半分生氣，只剩下麻木、愁苦與揮之不去的惶恐。人群之中沒有多余的交談，只有壓抑的咳嗽聲、孩童微弱的哭鬧聲，以及女人低聲的啜泣，讓整個曬谷場的氣氛沉悶得如同一塊浸了水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身上的棉襖破舊不堪，棉絮都露在了外面。他手里攥著一桿磨得發亮的旱煙桿，煙鍋之中的煙絲早已燃盡，只留下一點灰白色的灰燼，老人卻依舊機械性地將煙桿湊到嘴邊，一口接一口地**，眉頭緊緊擰成一個疙瘩，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比村后落石坡的山石溝壑還要深刻。他當了近四十年的里正，歷經旱災、蝗災、兵災，卻從未有哪一年，像今年這般讓人絕望。田地絕收，賦稅翻倍，差役兇狠，山賊橫行，整個王家村，早已走到了斷糧斷命的邊緣。，都是宗族之中輩分較高的長者，此刻也個個面色凝重，低頭沉默不語，時不時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卻拿不出任何可行的辦法。在天災與強權面前，他們這點微薄的輩分與話語權，根本不值一提。“都靜一靜吧。”，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到了老人的身上，有期盼，有絕望，有哀求，更多的，卻是一種聽天由命的麻木。他們都知道，里正接下來要說的話，將決定王家村每一個人的生死命運。“官府的差役，昨日午后已經到了村口。”王老頭抬眼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眾人耳中，如同冰冷的石塊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死寂的漣漪，“他們帶了縣衙的明文令條，不會再聽咱們哭窮訴苦。限咱們王家村，三日內，必須湊齊三石粗糧，一文不少，一粒不缺，足額上交糧稅。”，曬谷場之上，死寂僅僅維持了片刻，便被壓抑到極致的絕望徹底引爆。
“三石糧？這是要把咱們最后一**糧都搶走啊！”

“我們連糠皮都快吃完了，上哪里去弄三石粗糧！”

“差役這哪里是收稅，分明是要**我們全村人！”

“去年的糧稅就已經掏空了家底，今年這是不讓人活了……”

哭聲、嘆息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曬谷場上空回蕩。抱著孩子的婦人將臉埋在孩子瘦弱的肩頭，無聲落淚；壯年漢子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卻只能重重地砸在自已的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老人們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對著灰蒙蒙的天空默默祈禱，祈求那虛無縹緲的老天爺，能給王家村留一條活路。

王閔站在人群最外圍、最靠近墻角的位置，身體微微蜷縮，頭垂得極低，幾乎要埋到胸口里面。他盡量將自已的身形縮到最小，努力降低自已的存在感，像一株貼在地面生長的野草，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心冰涼一片，全是冷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身上，刺骨的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種走投無路的時刻，宗族里那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會被順理成章地搬出來。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牽無掛的孤兒，永遠是第一個被推出去頂罪、頂稅、頂徭役的人。這不是人心歹毒，而是荒年亂世里，最殘酷也最“合理”的生存法則——犧牲最弱小、最無牽掛的一個，保全剩下的大多數。

而他王閔，恰好就是那個最弱小、最無牽掛的人。

果然，人群之中，一道不陰不陽、帶著幾分刻意拿捏的聲音，緩緩響了起來，精準地打破了場中的混亂與哭嚎。

說話的人是王老三。他是宗族旁支，家里尚有幾畝薄田，靠著往年存下的一點余糧，日子比村里其他人稍微寬裕些許，兒子又在鎮上的雜貨鋪做雜役，偶爾能捎回一點粗糧，因此在村里說話時，總帶著一股莫名的優越感。平日里，他就最看不慣王閔這個吃宗族百家飯的孤兒，覺得他是村里的累贅，浪費糧食，占用資源，此刻眼看宗族走到絕境，他立刻便將主意打到了王閔的身上。

王老三抱著胳膊，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腰桿挺得筆直，目光慢悠悠地在人群之中掃過，看似隨意，最終卻穩穩地落在了角落里縮成一團的王閔身上，語氣冷漠、理所當然，沒有半分愧疚。

“里正，各位族老，依我看，這事也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他輕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咱們王家宗族，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遇上天災人禍、無力回天之時，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無牽無掛之人，理當挺身而出，為宗族分憂，為全村換一條活路。”

“王閔這孩子，無父無母，無親無故，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讓他去服徭役抵稅，正好不用咱們全村湊糧，既順了官府的意，也保了咱們全村老小的性命，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這番話一出，整個曬谷場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齊刷刷地轉向了角落里的王閔。有同情，有不忍，有愧疚，有躲閃，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開口反駁。

不是他們冷血，不是他們無情，而是在活下去的本能面前，所有的善良與道義，都顯得無比脆弱。王老三說的話，雖然殘酷，卻是此刻最“省事”、最“穩妥”的辦法。犧牲王閔一個人，就能讓幾十口人免去徭役之災，對在場絕大多數人而言，這是最劃算、最容易接受的選擇。

王阿婆氣得渾身發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之中沖了出來，枯瘦的手指指著王老三，聲音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王老三！你良心被狗吃了不成？他才十四歲！還是個孩子！你讓他去服徭役，跟親手把他推進鬼門關有什么區別！”

“阿婆，話可不能這么說。”王老三面無表情，眼神冷漠，寸步不讓，“我這也是為了全村老小，為了王家村的香火能續下去。總不能，為了他一個孤兒，讓咱們村里的青壯年都去送死，讓王家村斷子絕孫吧？”

一句話，堵得王阿婆啞口無言。

這句話太狠，太現實，也太無解。在場的人都有家有室，有老人要養，有孩子要護，他們可以同情王閔，卻絕不會為了他，拿自已一家人的性命去冒險。

張嬸站在人群之中，懷里抱著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孩子，眼圈瞬間通紅，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她張了張嘴，想要為王閔說幾句公道話，可身邊的丈夫卻死死地拉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地對著她搖頭，眼神之中充滿了哀求與無奈。他們家還有年邁的父母要贍養，一旦得罪了王老三，一旦被宗族記恨，下一個被推出去頂徭役的，很可能就是她的丈夫。

王二叔低著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向后退了幾步，將自已藏進了人群深處。他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膽小、懦弱、逆來順受，連自已的家人都護不住，更沒有勇氣，站出來保護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孤兒。

沒有人站出來。

沒有人敢站出來。

王閔依舊站在角落里，頭垂得更低了，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卻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他沒有憤怒，沒有爭辯，沒有嘶吼，更沒有像那些話本里寫的少年英雄一樣，拍著**站出來承擔一切。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在荒年里掙扎求生的凡人少年，他沒有勇氣，沒有底氣，沒有靠山，更沒有反抗的資格。他心里怕到了極致，委屈到了極致，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默默承受著所有人的目光，承受著這既定的、冰冷的命運。

他想躲，想逃，想立刻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可他的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寸步難行。

里正王老頭看著眼前這一幕，緩緩閉上了雙眼，蒼老的臉上寫滿了無奈與悲涼。他作為里正，作為宗族長輩，理應庇護每一個族人，可在強權與生存面前，他也只能選擇最無奈、最殘酷的那一條路。

良久，老人緩緩睜開眼睛，聲音疲憊而沙啞，一錘定音。

“……再湊一日吧。”他說，“明日這個時辰，若是各家各戶依舊湊不齊糧稅，便按族里的老規矩辦。”

這句話，徹底定下了王閔的命運。

人群漸漸散去，沒有人再多看王閔一眼。人們腳步沉重，神色復雜，卻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與接受。王老三得意地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大搖大擺地離開了曬谷場，仿佛解決了一件天大的難題。

王阿婆走到王閔的身邊，伸出枯瘦的手，緊緊拉住了他冰涼的手，老人的手同樣冰冷粗糙，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小閔，別怕，阿婆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他們把你帶走……”

王閔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眼前心疼不已的老人。他的眼睛里沒有淚水，沒有光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麻木與無助。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小到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

“阿婆，沒用的。”

他很清楚，在這荒年亂世，凡人的掙扎，從來都是徒勞。

他慢慢轉過身，獨自一人，孤零零地走在空曠冷清的曬谷場上。寒風卷起地上的殘雪與塵土，打在他的身上、臉上，冰冷刺骨。他沒有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腳步沉重，身形單薄，像一片隨時會被狂風卷走的枯葉。

他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已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已還有沒有明天。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在那個充滿冷漠、算計與犧牲的村子里，他多待一刻，都覺得窒息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