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級級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幽冥。，繡著流云紋的雪白靴履踩過沾染了暗紅斑點的石板，衣袂拂過地面，帶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那根烏黑的裂魂鞭被他遺落在身后，像一條僵死的毒蛇，蜷縮在光影里。，寬大的袖袍下，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懷里還抱著那瓶沒能送出去的療傷藥，聲音帶著哭腔：“師尊！大師兄他傷得那么重，萬魔窟……萬魔窟他真的會死的！求您收回成命吧，哪怕……哪怕讓婉兒代他去……”。，背影在廊柱投下的陰影里顯得格外挺拔孤峭，只有他自已知道，那挺直的脊梁骨里，每一節都在叫囂著軟下去的沖動。？。
他甚至想立刻轉身，沖回刑臺，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抱起來，用盡所有靈丹妙藥，然后告訴他：一切都是誤會，為師再也不打你了，咱們好好修煉，遠離那些該死的劇情……

可腦海深處，那冰冷機械的聲音留下的余震還在嗡嗡作響。

失敗懲罰：即刻魂飛魄散！

八個字，像八根冰錐，釘死了他所有退路。

“宗門規矩，豈容兒戲。”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已想象的還要冷硬，像凍了千年的寒冰，每個字都冒著森森的寒氣，“既已領命，便無更改。此事休要再提。”

說完，他不再停留，徑直朝著記憶中原主居住的“聽竹軒”走去。步速依舊很快，甚至帶起了一陣微風，吹動了他鬢邊一絲未曾束好的墨發。

他怕自已再停下一秒，就會在那雙盈滿淚水和不解的眼睛注視下，徹底崩潰。

聽竹軒在凌霄峰頂，隱在一片蒼翠的修竹之后，清幽寂靜，靈氣氤氳。原主沈清辭是個極講究也極孤僻的人，此處除了定期灑掃的雜役弟子，平日絕無人敢靠近。

推開厚重的木門，再反手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沈清辭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口一直強提著的氣一散，渾身的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腿一軟，差點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他勉強扶住一旁的多寶閣，指尖冰涼。

房間里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已粗重得不像話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咚咚聲。鼻尖似乎還縈繞著刑臺上揮之不去的血腥味，眼前晃動著墨臨淵最后抬眼看他的那個眼神。

沉靜，幽深，冰冷。

不像一個剛剛承受了非人折磨的十幾歲少年。

倒像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的復仇者。

沈清辭狠狠打了個寒顫。

警告：關鍵角色“墨臨淵”仇恨值波動異常，當前穩定度：75%。請宿主盡快執行后續任務，鞏固劇情線。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突兀地在腦海響起，嚇得沈清辭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

“誰？什么東西？”他壓低聲音，驚疑不定地環顧四周。房間里除了他，空無一人。

本系統為“劇情維護與修正輔助系統”，代號‘天道之眼’。檢測到世界線關鍵節點‘惡毒師尊鞭刑男主’已完成，但男主情緒狀態與預設出現偏差。為確保主線劇情‘魔尊**，血洗仙門’順利進行，現強制發布后續引導任務。

系統？天道之眼？

沈清辭的腦子飛快轉動。是了，穿書標配，系統。只是這個系統聽起來……不怎么友好，任務更是要命。

“如果……我不做任務呢？”他試探著問，心里還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根據《異常穿書者管理條例》第3條第7款，拒絕執行關鍵劇情任務，視為嚴重干擾世界線行為。懲罰：即刻抹殺宿主靈魂，回收穿越能量。倒計時：10、9……

“我做！我做！”沈清辭立刻喊出聲，額角冷汗都下來了。這系統根本不講道理，動輒就是抹殺。

倒計時停止。

任務已確認。任務目標：確保弟子墨臨淵于三日內進入萬魔窟，并成功觸發‘九幽冥草’相關劇情節點（遭遇守護魔物、重傷瀕死、初步覺醒魔族血脈）。任務獎勵：劇情偏移度暫時穩定，宿主獲得在本世界存活基礎保障。失敗懲罰：抹殺。

“萬魔窟……九幽冥草……”沈清辭喃喃重復著，跌跌撞撞地走到原主的書案前。案上整齊地擺放著玉簡、典籍、筆墨。他憑著記憶，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

原主沈清辭作為元嬰期大能，藏書頗豐。很快，他找到了關于萬魔窟的記載。

那是一個位于宗門西北絕地深處的上古遺跡入口。據說曾是上古仙魔大戰的一處戰場碎片，空間極不穩定，充斥著駁雜狂暴的魔氣和幽冥之氣。窟內通道錯綜復雜，陷阱密布，更有無數被魔氣侵蝕而變異的兇獸魔物游蕩。別說筑基期，就是金丹修士進去，也是兇多吉少。

而“九幽冥草”，更是只生長在萬魔窟最深處、幽冥之氣最濃郁之地的邪異靈植。它雖是煉制某些特殊丹藥的材料，但本身蘊**極強的幽冥死氣，對尋常修士有害無益，且通常有強大的魔物守護。

在原著里，墨臨淵就是在重傷瀕死、被守護魔物逼入絕境時，體內潛藏的魔族血脈首次被激發，不僅反殺了魔物，還意外吸收了九幽冥草的部分本源陰氣，修為大漲的同時，心性也開始向魔道傾斜。那是他黑化路上一個極其重要的轉折點。

而現在，系統要他親手把剛剛挨了三十裂魂鞭、傷重瀕危的墨臨淵，推進那個鬼地方，去重復這個“轉折”。

這根本不是懲戒，這是**。

是讓他這個師尊，親手把徒弟送上絕路，再親手把他推向深淵。

沈清辭的臉色白得嚇人，手指緊緊攥著那枚記載萬魔窟信息的玉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能想象到墨臨淵接到這個命令時的心情。在剛剛承受了非人的鞭刑之后，得到的不是療傷和寬慰，而是另一個更**、更絕望的“懲罰”。那剛剛壓制下去的恨意，恐怕會如同野火燎原，再也無法遏制。

可是……

他抬頭，望向窗外。竹影搖曳，天光正好。這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有呼吸，有疼痛，有鮮活的生命。而他，一個外來者，一個占據了別人身體的孤魂，有什么資格反抗這個世界的“規則”？有什么能力改變既定的“劇情”？

系統的抹殺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那點微不足道的、屬于穿越者的憐憫和愧疚。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后一絲掙扎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他學著原主的樣子，挺直脊背，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亂的衣襟和袖口，臉上恢復了一片漠然。

時間不多了。

按照宗門規矩，他下達的命令，墨臨淵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執行。三日，從明日算起。也就是說，墨臨淵最快明天就會出發。

而他能做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阻止，不能幫助，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的不忍。

他只能扮演好“惡毒師尊”這個角色，確保劇情按照系統的要求走下去。

沈清辭走到靜室中央的**上，盤膝坐下，試圖通過打坐來平復翻騰的心緒和依舊有些紊亂的氣息。原主這具身體修為高深，但剛剛接管，又經歷了那么劇烈的情緒波動，靈力運行都有些滯澀。

然而，一閉上眼，墨臨淵背上的傷口，他最后那個眼神，還有萬魔窟玉簡中描述的種種可怖景象，便交替著在他腦海中浮現。

根本無法入定。

他煩躁地睜開眼，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房間。

多寶閣上除了擺設，還有一些瓶瓶罐罐，那是原主存放丹藥的地方。書架旁，有一個不起眼的矮柜，里面似乎放著些雜亂的玉簡和舊物……

等等。

沈清辭的目光猛地定住。

他想起原著里一個極其隱晦的細節。在墨臨淵從萬魔窟僥幸生還、修為大進之后，曾偶然提起，他在窟底一處石壁上，看到了一些殘缺的古魔紋，而那些魔紋的運轉規律，竟隱隱與他早年背誦過的一段晦澀口訣有相似之處。當時他只以為是巧合，后來才知那口訣非同一般。

而那口訣……似乎是“沈清辭”在他初入宗門、測試出雷靈根時，隨手丟給他的一本《基礎引氣訣》扉頁上，用朱筆批注的？原主批注時大概是隨手為之，內容也殘缺不全，更像是某種筆記殘篇。

一個近乎荒謬的念頭，突然鉆進沈清辭的腦海。

如果……如果他做不到完全袖手旁觀……

如果他只是……“不小心”遺落一點東西呢？

系統只說要送墨臨淵去觸發劇情，沒說他不能“無意中”留下一點點可能（僅僅是可能）降低他死亡率的東西吧？只要不被系統判定為“嚴重干擾劇情”……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沈清辭“嚯”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個矮柜前，有些粗魯地翻找起來。灰塵揚起，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終于，在柜子最底層，他摸到了幾枚蒙塵的舊玉簡。

其中一枚，正是那本《基礎引氣訣》的原始刻印版。玉簡邊緣，確實有幾行細小的、暗紅色的朱批字跡，因為年代久遠，靈力微散，字跡已經有些模糊。

沈清辭小心翼翼地將那幾行朱批口訣記下。口訣確實殘缺，語義晦澀，關聯性不強，更像是某種功法的邊角料。但若仔細揣摩，其中似乎蘊**某種調和狂暴靈氣、鎮定心神的意韻。

他握著玉簡，在靜室里來回踱步。

直接給墨臨淵？不可能。系統會報警，人設也會崩。

丟在他必經之路上？讓他“偶然”撿到？

太刻意了。墨臨淵不是傻子，受了如此重罰后，路上撿到師尊“遺落”的、恰好能應對萬魔窟危機的口訣？這巧合足以讓他懷疑人生。

除非……有一個更自然、更符合“沈清辭”人設的場合。

沈清辭的腳步停住了。

他想起，宗門有規定，親傳弟子受重大懲戒后，需于次日辰時，至“傳功閣”偏殿，面壁思過三個時辰，并抄寫《清心靜氣咒》百遍，以示悔悟。

傳功閣……偏殿……

那里平日少有人去，只有受罰弟子才會前往。而且，傳功閣內典籍眾多，偶爾有前輩留下的批注、心得玉簡混雜其中，無人整理，也是常事。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普通的符紙——不是玉簡，符紙更不起眼，也更像是無意中夾帶進去的。然后，他提起筆，蘸了點最普通的朱砂墨。

筆尖懸在紙上，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已在玩火。系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可能正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任何超出“惡毒師尊”人設的行為，都可能招致毀滅。

但是……

墨臨淵最后那個平靜到詭異的眼神，和他背上猙獰的傷口，交替在他眼前閃現。

他咬了咬牙，落筆。

不是完整抄錄那幾句口訣，而是將其打散，拆解，混合進一些《清心靜氣咒》原本就有的、關于寧心定神的釋義當中。字跡也刻意模仿了原主批注那本《引氣訣》時的風格，潦草，隨意，仿佛只是隨手寫下的感悟碎片。

寫完后，他仔細端詳。

除非是對原主筆跡和那幾句生僻口訣都極其熟悉的人，否則很難看出其中的異常。它看起來，就像是一張普通的、用于輔助理解《清心靜氣咒》的備注紙條。

他將這張符紙輕輕折好，捏在指尖。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它“自然”地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了。

夜色漸深，竹影婆娑。

聽竹軒內，燭火搖曳，映照著沈清辭晦暗不明的側臉。

他將那張折好的符紙，緊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明天，墨臨淵就會去傳功閣偏殿。

而他，需要找到一個“路過”并且“無意間遺落”這張紙的時機。

這微不足道的、自欺欺人般的舉動，究竟能改變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眼睜睜看著那孩子去送死，他怕自已就算茍活下來，往后每一個夜晚，都會被噩夢驚醒。

窗外，傳來遙遠的、巡山弟子悠長的鐘鳴。

子時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通往萬魔窟的倒計時，已經悄然走過了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