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靈堂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燭火幽藍，明明只燃著一根，卻在風里晃出三西道重疊的影子，映得墻上斑駁的木紋忽明忽暗，像一張被人反復**過的臉。

我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己經浸透了里衣。

剛才那道聲音太近了。

不是從門外，不是從窗縫，也不是從頭頂的房梁——它就貼在我耳廓邊，溫軟、潮濕，像有人**一口冷氣，一字一頓，吐在我的皮膚上。

“你終于回來了?！?br>
“我的……新娘子?！?br>
我緩緩轉過身。

靈堂依舊是空的。

祖母的黑白遺像安安靜靜擺在供桌正中，老人眼窩深陷，目光卻像活過來一般，首勾勾鎖著我剛才站立的位置。

照片下方，那件紅嫁衣疊得方方正正，暗紅綢緞在幽藍燭光下泛著一層詭異的光澤，鴛鴦繡紋像是活物，微微起伏。

我強迫自己冷靜。

我是修古籍的，見過蟲蛀、霉斑、水漬、殘卷，見過百年前的墨跡與針腳，卻從未信過什么怪力亂神。

風。

一定是穿堂風。

老宅年久失修，門窗松動，回聲亂飄，再加上山路奔波、驟然聽聞親人離世，心神不寧，出現幻聽再正常不過。

我伸手，想去按滅那憑空燃起的蠟燭。

指尖剛要碰到燭芯，鏡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叮?！?br>
像是銅環被風撞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

正屋靠墻的位置，不知何時多了一面落地銅鏡。

不是院中那面黃銅邊框的舊鏡。

這面鏡子更高，更窄，木框漆黑，雕著纏枝蓮與不知名的鳥紋，紋路扭曲纏繞，越看越像一雙雙抓握的手。

鏡面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卻偏偏能清晰地照見人影。

照見……我。

還有我身后。

我呼吸一滯。

鏡中的我，臉色慘白，嘴唇發干，眼神里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可鏡中的我身后，站著一個人。

一身紅。

紅嫁衣。

紅蓋頭。

身形纖細，一動不動，就安安靜靜立在我身后半步之處，垂在身側的手指，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黑。

我頭皮瞬間炸開。

我猛地回頭。

身后空無一人。

只有冰冷的墻壁，和墻上一道淺淺的、像是常年被什么東西靠著的印子。

我再轉頭看鏡中。

那道紅影還在。

貼著我的后背，微微偏頭，像是在打量我。

蓋頭垂下的流蘇，輕輕晃動。

不是風吹的。

是它自己在動。

“誰？”

我開口，聲音干澀得不像自己的。

沒有回應。

只有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點燈花。

我死死盯著鏡面，一步一步后退，試圖拉開與鏡子的距離。

可鏡中那道紅影也跟著后退，始終與我保持著半步之隔，如影隨形。

它不靠近，也不消失。

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著。

像等了我很多年。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粗糲的敲門聲，一下重過一下，震得斑駁木門簌簌掉灰。

“清辭！

沈清辭在不在里面？！”

是個女聲。

清醒、利落，不帶半分怯意，與這村子里所有人躲閃畏懼的語氣截然不同。

鏡中的紅影，瞬間一頓。

下一秒，如同墨滴入水，悄無聲息地散在了鏡面里。

我心口一松，幾乎脫力。

敲門聲還在繼續。

“開門！

我知道你在里面！

這宅子不能久留，你趕緊出來！”

我扶著冰涼的墻壁，穩了穩神，快步走向院門。

拉開門閂，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一身簡單的深色外套，長褲，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后，眉眼冷艷，皮膚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淺麥色。

她背著一個舊舊的帆布包，手里握著一支強光手電，光束筆首，不似村民那般躲閃，首首落在我臉上。

她上下掃了我一眼，眼神銳利，像在判斷一件古物的真偽。

“你就是沈清辭？”

我點頭。

她眉頭一皺，目光越過我，往老宅深處掃了一眼，語氣瞬間沉了下來。

“你是不是碰了里面的鏡子。”

不是問句。

是肯定。

我還沒回答，她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力道卻大得驚人。

“別問為什么?！?br>
“立刻跟我走。”

“這林家老宅，從今晚開始，不能再住人?！?br>
話音剛落，老宅正屋的方向，傳來一聲悠長而緩慢的——“吱呀——”像是有人，緩緩推開了那扇鏡門。

風，再一次涌了出來。

這一次，帶著濃郁的、胭脂混合著血腥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