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啪嗒。”，是懷里那副柔軟的護膝，終究沒抱住，掉在了塵土里。藏藍色的棉布沾上了灰撲撲的腳印，很快便污了。。，像一株驟然被抽干了所有生機的植物，望著那輛華貴的馬車緩緩駛離巷口，望著馬上的田墨軒直到隊伍拐彎再也看不見，依舊收回目光，嘴角噙著那抹刺眼的笑。，帶著心滿意足的議論。紅綢碎屑在春風里打著旋，落在她肩上、發間，像一場荒誕的雪。，街上重新變得空曠，只余滿地狼藉。她才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彎下僵直的腰，撿起那副護膝，拍了拍上面的灰，緊緊抱在胸前，轉身，一步一步，朝著與主街相反的、那條通往城南租住小院的僻靜巷子走去。，深一腳淺一腳，來時那份隱秘的期盼和激動，早已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力氣的軀殼，和一顆不斷往下沉、往冰窟里沉的心。，小院里寂靜無人。正午已過，陽光斜斜地照進來，顯出幾分破敗的暖意，卻驅不散她骨子里的寒。
她徑直走進唯一的那間臥房兼灶房，將護膝輕輕放在掉漆的舊木桌上，然后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竹凳上，望著窗欞紙上斑駁的光影，一動不動。

直到日頭西斜，屋內的光線徹底昏暗下來，她才像是猛然驚醒，摸索著點亮了桌上那盞小小的、燈油將盡的油燈。

昏黃如豆的光芒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照亮她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桌上那件田墨軒前日換下、袖口有些脫線的舊長衫。

她拿起針線笸籮，抽出針線，就著微弱的光，開始縫補。動作熟練得幾乎成了本能，穿針引線，拉緊，打結。可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著顫，針尖好幾次差點扎到指腹。

視線漸漸模糊，不是被燈光晃的，而是被洶涌而來的記憶淹沒了。

針線……她這雙手，這十年，摸得最多的，就是針線。

第一年，田墨軒第一次鄉試落第，頹喪不已。她笑著安慰，轉頭卻偷偷典當了母親留給她的最后一支白玉嵌紅寶蜻蜓簪。那曾是她的及笄禮，她最珍愛的東西。當鋪掌柜挑剔地掂量，報出一個低得可憐的價格。她咬著牙應了，攥著那點散碎銀子，給他買了一套時文匯編，又割了半斤肉，包了頓餃子，騙他說是自已接繡活攢的。那晚，他吃得香甜，她卻背過身，淚濕了枕頭。

第三年，他決心閉門苦讀，再不事生產。家里徹底斷了進項。她開始沒日沒夜地接繡活。最便宜的粗布，最繁瑣的花樣，繡一方帕子只得兩文錢。她繡到眼睛發花，繡到手指被扎得密密麻麻都是針眼，舊的還沒好，新的又添上。三更天就爬起來，就著一點可憐的月光或星光穿針，因為舍不得多點一刻燈油。夏天悶熱，汗水滴在繡繃上暈開了線；冬天酷寒，手指凍得紅腫僵硬，捏不住針，她就哈口氣，搓一搓，繼續繡。那些細密的針腳里，浸透的不只是絲線，還有她無聲的血汗。

第五年，一個罕見的寒冬。田墨軒在城郊一家有名的私塾借讀，說那里的夫子有門路。她怕他冷，怕他吃不好。每隔幾日，天不亮就起身，熬一罐子濃濃的熱湯，或是蒸一籠熱騰騰的粗面饅頭，用厚厚的舊棉襖裹了，揣在懷里。然后穿上她最厚實、卻也最單薄的一雙舊棉鞋，踩著一尺深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十里山路送去。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雪粒子往脖子里鉆，雙腳凍得麻木失去知覺，好幾次差點滑倒在雪溝里。到了書院，往往湯已半涼，饅頭也硬了，可她看見他喝下湯時舒展的眉頭，就覺得一切都值了。回來的路上，迎著更猛烈的風雪，她一邊走，一邊默默計算著下次送吃食的日子，和家里還能撐幾日的米糧。

第七年，田墨軒終于中了舉人，卻也只是舉人。他說想拜入一位致仕的翰林門下，需重金為束脩。家里早已掏空，能當的全當了。她走投無路，想起了娘家。金陵沈家早已敗落，兄長也過得拮據。她厚著臉皮回去，跪在兄長院門外，磕著頭，一遍遍訴說夫君的才學和不易，懇求兄長拆借。嫂嫂站在門內，聲音尖利地傳來：“喲，沈家的大小姐，當年多清高的人兒，如今為了個窮書生，臉都不要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回來刮磨娘家的道理？沒有！一個子兒都沒有！” 鄙夷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背上。她跪了整整兩個時辰，額頭磕得青紫，最終只換來兄長偷偷塞給她的一小錠銀子，和一聲無奈的嘆息。那錠銀子，后來變成了田墨軒送給那位翰林的拜師禮中，最不起眼、卻也最沉甸甸的一部分。

…… ……

一樁樁，一件件，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輪轉。典當首飾時的屈辱，繡活扎手時的刺痛，雪地跋涉時的嚴寒，跪求兄長時的卑微……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她把一個女子最好的年華、金陵沈氏嫡女殘留的全部驕傲與才情，都研磨成了最卑微的塵粉，一點一點，鋪在了他通往科舉、通往功名的路上。

她磨平了指尖，磨糙了皮膚，磨滅了少女時對風花雪月的一切幻想，只剩下被生活煙火熏燎出的憔悴，和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

油燈的火苗“噗”地爆了一下，拉回了她恍惚的神思。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件補了一半的舊衣，又看看自已布滿細繭和舊疤的手指。這雙手，曾經也能撫琴，能作畫，能寫出清麗的小楷。如今，卻只配捏著這枚粗劣的縫衣針，在昏暗的油燈下，縫補他或許早已看不上的舊衫。

窗外，似乎傳來了隱隱約約的車馬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院門外。

是墨軒回來了？

沈清辭猛地回神，慌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不知何時已流了滿臉的冰涼淚水，深吸幾口氣，試圖讓表情看起來自然些。她放下針線，起身快步走到灶邊，揭開溫著水的陶罐蓋子，里面是她早就煨著的醒酒湯——雖然他未必需要，但她總是備著。

她端起那碗溫熱的湯，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轉身朝門口迎去。

院門“哐當”一聲被推開，田墨軒被幾個同樣穿著新晉官袍、滿面紅光的同僚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走了進來，滿身酒氣。

“墨軒，你回來了……” 沈清辭迎上前，話音未落。

只見田墨軒醉眼乜斜，目光掠過她手中的湯碗，掠過她身上洗得發白的舊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大著舌頭，帶著熏然的醉意和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炫耀的興奮，對同僚嘟囔道：

“今日……瓊林宴上，趙侍郎……嗝……對我甚是賞識！還有婉兒小姐……溫婉賢淑，知書達理，真是……真是……”

他嘟囔著，身體晃了晃，被同僚扶住，嘴里依舊含糊地溢出那幾個字：

“……婉兒小姐……好……真好……”

沈清辭端著湯碗的手，驟然僵在半空。

溫熱的陶碗壁，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顫，一直燙到心底最深處，將那最后一點自欺欺人的微末星火，也徹底灼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