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鑼鼓聲、鞭炮聲、人群的歡呼喝彩聲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掀翻兩側酒肆的翹檐。今日是春闈放榜日，三年一度的盛事，此刻全城的沸騰都只為那一甲前三名——尤其是那位正騎馬游街、年少英俊的探花郎。，胸前系著碗口大的紅綢花，端坐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高頭大馬上。春風得意馬蹄疾，他面如冠玉，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偶爾向道旁歡呼的人群微微頷首，引來更熱烈的回應。陽光落在他嶄新的官袍上，那錦緞的光澤竟比漫天飛舞的紅綢還要刺眼幾分。“探花郎！是田墨軒田探花！好生年輕！真真是文曲星下凡！聽說才二十五歲，寒門出身，了不得啊！瞧瞧那氣度，將來必定是閣老之才！”，將他簇擁在榮耀的中央。他身后跟著同樣喜氣洋洋的報喜官差和湊熱鬧的民眾，長長的隊伍蜿蜒了整條街。
而在喧囂鼎沸的邊緣，街角那棵枝葉尚未豐茂的老槐樹下，沈清辭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緊緊貼著斑駁的樹干站著。

她身上是半舊不新的淺青色粗布襦裙，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衣襟處有細密的同色補丁，針腳精巧，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與滿街光鮮亮麗、為看熱鬧特意裝扮過的女眷們相比，她樸素得近乎寒酸。

她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副剛做好的護膝。藏藍色的厚實棉布，邊緣用深青色絲線滾了邊，里面絮著新彈的棉花，捏在手里柔軟而溫暖。為了這副護膝，她熬了三個晚上，在油燈下細細縫制，手指被**了好幾下，只為能在夫君金榜題名、騎馬游街這日送上——春日風大，騎馬久了，膝蓋最容易受寒。

她仰著臉，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死死鎖住馬背上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她的夫君，田墨軒。十年了，從他還是個連鄉試都屢考屢敗、需要她典當嫁妝接濟的窮書生，到如今鮮衣怒馬、受萬人景仰的探花郎……這十年，像一場漫長而艱辛的跋涉，所有的汗水、淚水，甚至血水，此刻仿佛都化作了眼中氤氳的水汽，模糊了那刺眼的紅與耀眼的光。

喉嚨里堵著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無聲的哽咽。她不是想哭，只是……太不容易了。這十年，她磨平了金陵沈氏嫡女最后那點關于琴棋書畫的雅致念想，將自已活成了他的影子、他的墊腳石、他書齋外一盞熬干自已的油燈。典當首飾，三更繡活，寒冬送食，跪求兄長……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難，此刻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變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遙遠。

“讓讓！快讓讓！沾沾探花郎的喜氣！” 人群推搡著，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踉蹌一步，卻將懷里的護膝抱得更緊，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憑依。

周圍幾個挎著菜籃的婦人正興奮地議論，聲音尖利地鉆進她耳朵：

“瞧瞧，這才是人中龍鳳！我要是能生出這樣的兒子，折壽十年也甘愿！”

“聽說還沒娶正妻？這下子，京里的高***怕是要搶破頭了！”

“那是自然！探花郎前程似錦，又生得這般好模樣，什么樣的閨秀配不上？”

“之前好像聽說……老家娶過一房？”

“噓——那都是陳年舊事了。鄉下娶的，懂得什么？如今探花郎是什么身份，那等粗鄙婦人，如何登得上臺面？休了再娶才是正理！”

“說得也是……”

沈清辭的臉瞬間褪盡血色，指尖深深掐進柔軟的護膝棉布里。粗鄙婦人……登不上臺面……休了再娶……這些淬了毒的閑言碎語，比臘月的寒風更刺骨。她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才能勉強穩住發顫的身形。

不，不是的。她的墨軒不是這樣的人。他們有過十年貧寒相守的情分，他親口說過絕不負她。他只是……暫時被這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沒看見她在這里。

對，他一定是沒看見。

一股強烈的沖動攫住了她。她想穿過這密密匝匝的人群，想擠到他的馬前，想把懷里這還帶著她體溫的護膝遞給他，想親口對他說一聲：“夫君，恭喜。”

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抱著護膝，開始奮力往人群里擠。沾著塵土的布鞋踩過滿地紅紙屑，粗布衣裙摩擦過旁人光鮮的綢緞，引來幾道嫌惡的白眼和低斥，她都顧不上了。眼里只有那越來越近的白色駿馬，和馬上那身刺目的緋紅。

還差一點……就差一點了！

她甚至能看清田墨軒側臉的輪廓，看清他官帽上微微顫動的帽正。

就在這時，馬上的田墨軒似乎感應到什么，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沸騰的人群。沈清辭心下一喜，正要揚起手臂——

他的視線，毫不停留地掠過了她所在的位置。仿佛她只是一棵無關緊要的樹，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然后，那目光精準地、直直地，投向了她斜后方不遠處。

沈清辭順著他的目光，愕然轉頭。

只見街邊一處相對清靜的高門宅邸側巷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極為華貴的翠蓋珠瓔八寶馬車。車窗的錦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姣好柔美的少女側顏，似乎正含笑望著游街的隊伍。馬車旁，肅立著幾名衣著體面、神情恭謹的仆役，車轅上，一個不起眼卻不容錯辨的徽記在陽光下微閃——那是吏部侍郎府的標志。

田墨軒望著那馬車，望著簾后影影綽綽的佳人，臉上的笑容忽然加深了幾分，那是沈清辭十年都未曾見過的、一種混合著傾慕、熱切與志在必得的明亮笑容。

一瞬間，沈清辭如遭雷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又轟然沖上頭頂，耳邊所有的喧囂——鑼鼓、鞭炮、歡呼、議論——全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種可怕的、死寂的嗡鳴。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懷里的護膝變得沉重無比，幾乎要抱不住。

心頭，莫名地，狠狠一顫。

一種比寒冬更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滿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