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等待”，等的不是某個結(jié)果，而是習慣。習慣在每次抬眼的瞬間，在人群里先找到他的背影——從教室第三排，到操場另一端，再到，我再也望不見的、另一座城市的晨霧里。，陽光被窗格切成一塊塊斜斜的光斑，粉筆灰在光柱里緩緩沉浮。，量出每個人的差距：“盛與安，你和林歸晚換一下座位。” 話是對我說的，眼睛卻看著全班，“最后幾個月，都給我抓緊點！林歸晚”這個名字讓幾個女生小聲“哇”了出來。她是英語課代表，更重要的是，她的新同桌將是江述白——那個名字常年掛在年級紅榜最頂端，打球時場邊呼聲最高，陽光明媚，在他身上一點都不為過，而我與他可以算是青梅竹馬？。，是蔣寧 。我們會偷偷在課本下面?zhèn)骷垪l，分享同一對耳機，在老師轉(zhuǎn)身時飛快地塞一顆糖到對方嘴里。我的英語爛得像扶不起的泥潭，而她的數(shù)學也一團糟，我們像兩只互相依偎著取暖的、偏科的小動物。，取暖的資格被收走了。因為我拖了后腿。、緩慢地收拾東西。筆袋，課本，那本抄滿歌詞的筆記本，還有蔣寧上周送我的、粘著一朵小向日葵的杯子。每一樣東西從桌肚里拿出來，都像扯斷一根連接的絲線。蔣寧眼睛紅了，低著頭，用力**橡皮。我們之間隔著一條突然裂開的、名為“成績”的鴻溝，誰也不敢看對方。“光榮的座位”時，我感覺自已像被展覽的囚徒。背后有目光，也許是同情，也許是嘲笑，也許只是單純的張望，但都燒著我的背脊。
他的座位很干凈。桌面只有一支黑色的鋼筆，一本攤開的數(shù)學題集，邊緣平整得像沒用過。我小心地把自已的東西放在分界線的這一側(cè)，舊筆袋上幼稚的掛件，磨損了角的課本，和那個明亮的向日葵杯子——它們一下子就讓這片區(qū)域顯得擁擠、吵鬧，且格格不入。

我剛坐下，他就往窗邊讓了讓，幅度很小，但足夠清晰。一種無聲的、保持距離的禮貌。

新同桌的第一句對話，是沉默。

上課鈴響了。英語老師開始講解那張我滿是紅叉的試卷。我盯著卷面上猙獰的分數(shù)，手指冰涼。就在我拼命想把一句“完形填空”的選項塞進混亂的腦子時，旁邊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

我睫毛顫了顫，用盡全部勇氣，讓眼珠向右轉(zhuǎn)動一點點。

我看見了他握著筆的手。指節(jié)分明，修長干凈，指甲修剪得整齊。他手腕微微用力，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個單詞，筆跡流暢而鋒利。陽光恰好落在他手邊的橡皮上，把那塊普通的白色橡皮，照得像一塊溫潤的玉。

我的目光慌忙逃開，像被燙到一樣，倉皇地投向窗外。

窗外有一棵很高的香樟樹，葉子在風里輕輕搖晃，篩下細碎的光點。我死死盯著那些晃動的光斑，假裝全世界最有趣的事情正在那里發(fā)生。

可我的全部知覺，卻牢牢地系在身側(cè)那一小片空間里。我聽見他翻動書頁的聲音，比別人的要輕。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混著一點清涼的薄荷糖氣息。我用眼角的余光，測量著他校服袖口和我胳膊之間，那不到十厘米、卻仿佛隔著一片海的空氣。

直到老師點我的名：“盛與安，這道題，答案選什么？”

我猛地站起來，腦子一片空白。試卷上的字母在眼前飛舞。全班安靜得可怕。

就在我的臉快要燒起來的那一刻，我聽見旁邊傳來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筆尖輕點桌面的聲音。

“D。”

很輕，很短促。他的筆尖，點在了他自已試卷的某個選項上。

我沒有時間思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脫口而出那個對應(yīng)的選項。

“坐下吧。”老師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僵硬地坐下，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我不敢看他，也不敢再看向窗外。

那個“D”的一聲輕響，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我初三死水般焦慮的心湖。漣漪蕩開，最初是獲救的慶幸，而后，一種更細微、更陌生的情緒悄悄漫上來——在這座以分數(shù)劃分階級的校園里，我第一次，從金字塔頂端的人那里，接收到了一縷不帶評判的微光。

而窗外，香樟樹的葉子還在搖。光斑跳到了他的筆袋上，又跳回我的向日葵杯子上。一條新的邊界，在這一片混亂的、明亮的光影里，無聲無息地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