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桂月初寒

氣味是蘇靜瑤對這深宮的第一印象。

那是一種混合著名貴熏香、陳年木料、宮墻苔蘚，以及無數女子脂粉的復雜氣味。

厚重，且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悶，與她在家中后院聞到的桂花香截然不同。

選秀的隊伍像一條被秋風凍得有些發僵的彩綢，從神武門蜿蜒至掖庭宮的偏門。

蘇靜瑤站在隊伍中后段，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方繡著蘭草的素色絲帕。

料子是母親親手挑選的杭綢，石青色的宮裝也是特意選的低調樣式，襟邊只用銀線繡了幾縷纏枝紋，遠不及前頭幾位秀女那般，滿頭珠翠晃得人眼暈。

她的父親是正西品侍御史，在這臥虎藏龍的秀女堆里，實在算不得什么。

能站在這里，也是想為家族爭一口氣，想讓家族為自己驕傲，也有太后的助力，機緣巧合去靜安寺上香，遇到一個貴氣逼人但又和藹可親的中年婦女，我和她一起向**誠心祈禱，等拜完，我站起來發現她早早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后注視我。

等我看到她的正臉，她的目光也沒有從我臉上挪開。

沒有人開口說話，就這樣盯我看了幾分鐘后便離開了。

我回到家后爹爹告訴我：“靜兒，爹爹我不知是開心還是擔憂，你被太后身邊的人看上了，你要進宮去了，一入宮門深似海你這般小，爹爹自然不想讓你進宮去。”

“下一個，蘇氏靜瑤。”

內侍尖細的唱名像一根細針，刺破了她的思緒。

蘇靜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微不可察的緊張，斂衽行禮，跟著引路的小太監走進了殿內。

殿內光線有些暗，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

上首并排設著兩張鋪著明**錦緞的椅子，坐著的正是皇后和太后。

她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待估價的珍寶。

蘇靜瑤按照教引嬤嬤的吩咐，從容跪拜，聲音經過刻意練習，不高不低，清晰穩定：“臣女蘇靜瑤，叩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

愿娘娘圣體安康，福壽綿長。”

皇后微微頷首，指了指她面前的小幾：“抬起頭來。

你平日里，都喜歡做些什么？”

蘇靜瑤緩緩抬頭，目光清澈，卻刻意避開了與兩位高位者的首接對視，只落在皇后裙擺上那繁復的鳳凰刺繡上。

“回娘**話，臣女平日里，喜歡讀些史書，偶爾也學著調弄些花草。”

“哦？”

貴妃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讀史書？

那你倒說說，史書里最讓你感慨的，是什么？”

這個問題有些刁鉆。

說淺了顯得無知，說深了又恐有干政之嫌。

蘇靜瑤垂了垂眼瞼，輕聲道：“臣女不敢妄議史事。

只是覺得，古之賢后，皆以仁厚為本，輔佐君王，安定內闈，方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臣女愚鈍，只盼能學到一二分，為娘娘分憂。”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自己的見解，又不動聲色地捧了在場的兩位，顯得謙遜而有分寸。

皇后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太后則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始終沒說話。

片刻后，皇后的聲音再次響起：“嗯，心性尚可。

賜居桂月宮，封為答應。”

“謝娘娘恩典。”

蘇靜瑤再次跪拜謝恩，指尖卻悄悄收緊了。

答應，這是后宮里最末等的位份。

但她心中并無太多失落，她清楚，這只是她踏入這紅墻的第一步。

從掖庭宮出來時，秋風更涼了。

蘇靜瑤攏了攏身上的宮裝，抬頭望向遠處連綿起伏的宮殿群。

飛檐翹角，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像一頭沉默而威嚴的巨獸。

她知道，這里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小心翼翼。

父親的期望，家族的**，都系在了她這一腳踏入的深淵里。

桂月宮，單聽名字，總讓人想起月中桂樹的清冷意境。

它坐落在皇城相對偏僻的西北角，遠離了皇上日常起居的養心殿和妃嬪們爭奇斗艷的中心區域。

宮墻不似其他宮殿那般高聳嶄新，墻根下甚至長了些不起眼的青苔，透著一股歲月的沉靜，也帶著幾分被遺忘的蕭索。

宮苑不大，卻名副其實地種滿了桂樹。

有金桂，也有銀桂，枝繁葉茂，幾乎遮蔽了小半個庭院。

雖己過了繁花似錦的季節，枝頭只剩零星的殘蕊，但每當微風拂過，空氣中仍能捕捉到一縷若有似無的、清冽甘甜的冷香，沁人心脾。

正因為這份遠離塵囂的清凈，桂月宮的陳設雖算不上奢華，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卻別有一番清幽雅致。

正殿前的石階被雨水沖刷得光滑發亮，兩側放著兩只古樸的青花瓷缸，里面養著幾尾紅色的小金魚，偶爾吐出幾個泡泡，給這寂靜的庭院添了一絲生氣。

蘇靜瑤的住處是月桂宮，屋內陳設簡單：一張鋪著素色錦緞的拔步床，一張梨花木的梳妝臺，靠窗放著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

桌上除了文房西寶，還擺著一個小小的青瓷瓶，里面插著幾枝從院子里折來的、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

墻角立著一個半舊的博古架，上面零星放著幾件蘇靜瑤從家中帶來的、不值錢卻意義非凡的小擺件。

這里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恬淡。

沒有其他宮殿的金碧輝煌，也沒有來來往往的太監宮女和絡繹不絕的賞賜，連宮門口侍衛的身影都顯得有些稀疏。

站在窗前，望著庭院里隨風搖曳的桂樹枝椏，蘇靜瑤常常會想，這滿園的桂花再香，也飄不到皇上的寢殿里去。

而她，就像這桂月宮里的一株普通桂樹，在這寂靜的角落里默默生長，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被人賞識的機會。

過幾日的中秋家宴是一個機會因為正好也是太后的生辰，蘇靜瑤便早早有了打算。

或許這次是一個好機會，桂花從樹上落下蘇靜瑤的心也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