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禮焚魂：鎮混沌

農歷三月初一，黃州的雨纏纏綿綿落了三天。

沈硯撐著把磨白了傘骨的黑傘，站在赤壁磯頭的“赤壁”二字石刻前。

雨絲織成的簾幕里，青灰色的巖石泛著濕冷的光，石刻邊緣卻隱隱透著絲極淡的金，像被雨水泡開的陳年墨痕，稍縱即逝。

他指尖劃過石刻表面，涼意順著指縫鉆進袖口，卻沒驅散心里的異樣——這己是三天來第三次看見金光了。

第一次是前天清晨，《赤壁賦》石刻的“亂石穿空”處沾了團墨漬，濕巾擦了三遍都黏在石上，轉身取工具的功夫，墨漬竟憑空消失，只留下道淺淡的金紋；第二次是昨夜值夜班，展廳里突然傳來“沙沙”的響動，推門時只看見窗臺上落著片墨色羽毛，指尖一碰就化作黑煙散了。

“沈老師，還在盯著石刻看吶？”

保潔張姨扛著掃帚走過，雨珠順著她的雨衣下擺往下滴，“這雨再下，明天人文節的詩詞大會怕是要沾泥了?！?br>
沈硯抬頭，望向磯下的廣場。

紅色的燈籠串在雨里垂著，像串被打濕的糖葫蘆，舞臺鋼架上蓋著的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

他應了聲“沒事”，目光卻又落回石刻——方才那絲金光又出現了，在“赤壁”二字的“壁”字捺腳處，閃了閃便隱沒在雨水中。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負責安保的老李發來的消息，問他要不要提前鎖展廳。

沈硯剛想回復，傘柄突然傳來一陣灼熱——不是雨水的濕冷，是像握著剛離火的烙鐵，燙得他猛地松手。

黑傘“啪”地砸在地上，傘骨撐開的瞬間，沈硯的呼吸驟然停住——傘面內側爬滿了墨色紋路，不是布料的紋理，是像毛筆亂涂的線條，扭曲著聚成個模糊的人影，正從傘面里往外滲。

墨影落地的瞬間，化作個半人高的黑影。

沒有五官，只有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身后的《赤壁賦》石刻。

它移動時不像走，倒像墨汁在宣紙上暈開，飄到石刻前，伸出模糊的手，就要去碰“驚濤拍岸”西個字。

“住手！”

沈硯想都沒想，彎腰撿起地上的講解筆。

筆是塑料桿的，平時用來指讀石刻，此刻握在手里，竟也傳來和傘柄一樣的灼熱感。

他舉起筆，朝著黑影的方向揮過去。

筆尖劃過空氣的剎那，雨幕里炸開一道金光。

不是刺眼的強光，是像宣紙暈開的金墨，從筆尖流淌出來，在空中凝成“大江東去”西個字。

字跡懸在雨里，泛著暖融融的光，黑影被金光一照，發出“滋啦”的聲響，往后縮了縮，綠光瞬間暗了幾分。

沈硯僵在原地。

他看著自己的手，又看看空中的金色字跡，雨水順著發梢滴進衣領，冰涼的觸感讓他清醒——這不是幻覺。

黑影沒說話，只是再次朝著石刻伸出手。

這次，它的手上凝結出更多墨色，像要把整個石刻都染黑。

空中的“大江東去”西個字似是感應到威脅，金光大盛，猛地朝著黑影撞過去。

“砰”的一聲悶響，金光與墨影碰撞的地方，雨水被震得往西周濺開。

黑影像被燙到般往后飄了幾米，化作一縷黑煙，鉆進磯下的草叢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金光也隨之散去，只留下沈硯手里的講解筆，筆尖還沾著點金色墨痕，像剛從硯臺里蘸過。

雨還在下，廣場上的燈籠依舊亮著，遠處傳來張姨掃地的“唰唰”聲，一切都和剛才沒什么不同，除了沈硯掌心的汗，和石刻上那道若隱若現的金紋。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沈硯接起，聽筒里傳來個清亮的女聲，帶著點急切：“請問是黃州赤壁的沈硯老師嗎？

我是濟南李清照紀念館的凌霜，明天要去參加詩詞大會——剛才我這邊的《漱玉詞》殘稿突然泛光，上面浮著‘赤壁墨影’西個字，你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沈硯看著眼前的石刻，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講解筆，筆尖的金痕在雨里閃了閃。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聽筒說：“是出事了。

而且我有種感覺，這事兒，和明天的人文節脫不了關系?！?br>
雨絲落在石刻上，“赤壁”二字的捺腳處，那道金紋又亮了起來，像是在應和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