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雨驗戶

暮鼓聲穿透淅瀝夜雨，在長安城閭里間層層蕩開。

霍平勒馬立在尚冠里巷口，繡衣被雨水浸出深紫暗紋，腰牌上“首指繡衣”西字在燈籠映照下泛著冷光。

“霍使者?！?br>
京兆尹屬官提著油絹傘小跑迎來，官靴濺起泥水，“現(xiàn)場還保持著原樣，就是…氣味不太好?！?br>
霍平甩鐙下馬，玄色革靴踏進水洼：“死亡時間？”

“昨日戌時三刻左右，侍婢送蜜水時發(fā)現(xiàn)的?！?br>
屬官亦步亦趨跟著，“汝陰侯府的人今早才報官，說是突發(fā)心疾?！?br>
穿過三重朱門，血腥混著檀香味撲面而來。

正堂里燭火通明，汝陰侯夏侯譚仰臥在青玉席上，絳紫深衣襟口敞著，面色青白似覆霜。

霍平單膝跪地，犀角柄解腕刀挑開死者衣襟，只見胸口浮現(xiàn)蛛網(wǎng)狀紫斑。

“心疾？”

霍平用銀簽蘸取死者指甲縫里的褐粉，“長安令可知這是何物？”

屬官湊近嗅了嗅，突然變色：“龍涎香？

可侯爺從不用香...是淬過孔雀膽的龍涎香?！?br>
霍平刀尖劃開死者小指，滴出的血珠在銀盞里泛綠，“昨夜誰當值？”

屏風后轉出個素衣少女，發(fā)間白花微顫：“是婢子?！?br>
她抬眼時霍平一怔——這女子眸色淺褐，竟是胡漢混血。

“侯爺戌時初飲過藥酒便歇下了?！?br>
少女聲音清凌凌的，“后來郭大小姐來訪，侯爺特意起身接待?！?br>
霍平指節(jié)叩著玉席：“郭綰？

她來作甚？”

“說是送新淬的寶劍?！?br>
少女奉上木匣，“郭小姐走后，侯爺臉色很差，不停揉按心口...”霍平開匣驗劍，烏木鞘上金絲嵌出貔貅紋，劍柄纏著暗紅穗子。

他忽然抽劍劃破緞墊，寒芒過處，棉絮紛飛如雪。

“好劍?！?br>
他反手將劍尖抵住少女咽喉，“說吧，郭綰許你什么好處？”

少女撲通跪倒：“使者明鑒！

婢子只是傳話...傳話需要往劍穗浸毒？”

霍平扯下紅穗擲進銀盞，茶水頓時翻涌冒泡，“這‘牽機’之毒見血封喉，你擦拭劍身時右手該有潰爛才是?！?br>
檐外驚雷炸響，少女袖中突然寒光一閃。

霍平側身避過飛針，繡衣廣袖卷住對方手腕，卻摸到滿掌老繭。

“游俠兒？”

他挑眉冷笑，“郭綰連死士都舍得往侯府送？”

假侍婢旋身掙脫，從發(fā)髻拔出銀簪。

霍平刀背格擋時瞥見她頸后黥印——竟是河西逃奴。

三五回合后，女子被按倒在青玉席上，喉間壓著解腕刀。

“夏侯譚私販鹽鐵的通敵文書在哪？”

霍平扯開她衣領，露出鎖骨下狼頭刺青，“匈奴射雕者何時混進長安的？”

女子咬破毒囊的瞬間，霍平捏碎她下頜骨。

但見血沫從她齒間溢出，人己氣絕。

他起身擦拭手指，屬官戰(zhàn)戰(zhàn)兢兢捧來名冊：“侯爺近半年的賓客記錄...”雨聲中忽然摻入馬蹄急響。

門房驚呼未落，漆門轟然洞開，勁裝女子持弓闖入，馬尾高束的鬢角沾著雨珠。

她睨著地上尸首挑眉：“霍使者辦案，總是這般雞犬不留？”

霍平將毒劍拋過去：“郭大小姐的禮，未免太重?！?br>
郭綰接劍出鞘，見到劍格暗槽里殘留的毒粉時瞳孔微縮：“這劍三日前就在侯府庫房?！?br>
她突然挽弓搭箭指向梁上，“倒是霍使者，驗尸還要帶幫手？”

破空聲掠過燭火，梁上跌下個黑衣人，喉頭插著雁翎箭。

霍平翻過**搜出銅符，面色漸沉：“北軍射聲校尉的人...有意思?！?br>
郭綰用弓梢挑起死者腰帶，露出內(nèi)襯的匈奴紋樣，“汝陰侯暴斃，北軍和匈奴暗樁同時現(xiàn)身?！?br>
她突然靠近霍平，氣息拂過他耳畔，“你說，夏侯譚擋了誰的路？”

窗外風雨更急，霍平望見院墻閃過幾道黑影。

他吹響銀哨，巷外立刻傳來繡衣衛(wèi)的靴聲。

轉身時卻見郭綰割下射聲校尉的衣角，蘸血畫了張長安簡圖。

“鹽鐵官營新政將頒，汝陰侯本是最大反對者?！?br>
她點著未央宮方向，“但若他死前己轉變立場呢？”

霍平想起死者心口紫斑：“你是說...滅口？”

郭綰的弓弦忽然嗡鳴，箭簇釘入門框，震落半卷帛書。

霍平展開一看，竟是夏侯譚與丞相府長史的密信往來。

雨滴砸在帛書上，墨跡暈開出“馬邑”二字。

“三日后渭橋鹽船交割。”

郭綰翻窗躍上馬背，逆著風雨拋來竹管，“霍平，你敢不敢查到底？”

霍平捏著竹管，觸到管內(nèi)青銅虎符的棱角。

他望著郭綰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緩緩展開染血的帛書——夏侯譚的絕筆，竟是用血寫就的“匈奴叩關”西字。

更鼓聲穿過雨幕傳來，子時己過。

霍平摩挲著虎符上的銘文，想起今晨天子密詔里的囑托。

他收起所有證物走向馬廄，繡衣下擺滴落的血水，在青石板上暈開淡淡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