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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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月娥十九歲,在周衛東教的畢業班里算年紀大的。
她小學時父親在礦上出事,母親改嫁遠走。
她和奶奶相依為命,斷斷續續上學,去年才勉強考上高中。
這些都是后來我從別人嘴里零零碎碎聽來的。
但周衛東早就知道。
他說過班里有個學生特別刻苦,家里困難,他常留些飯菜、舊衣裳給她。
我當時還夸他有同情心,把家里半新的棉襖翻出來讓他帶去。
現在想想,真是諷刺。
那晚周衛東把劉月娥送走后,回來坐在門檻上抽煙。
“秀珍,這事是我不對。”他悶悶地說,“可已經這樣了,孩子都七個月了,打掉會出人命。”
“月娥說了,生下來就給我們養,她自己走,絕不打擾我們。”
我看著昏黃燈光下這個男人,額頭有了細紋,鬢角生了白發。
一時間有些恍惚。
我和周衛東認識的時候,我也是十九歲。
他是從城里來的知青,分到我們大隊插隊。
第一次見他,他正在田埂上給孩子們念詩。
聲音清朗,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卻掩不住那股書卷氣。
一來二去,我們就熟了。
他知道我喜歡看書,每次回城探親,都會給我帶幾本。
有些書在當時是**,他就用報紙包著,偷偷塞給我。
他教我認字,教我算術,教我寫詩。
我爹知道后,拿著掃帚把我趕出家門,說我和城里來的小白臉不清不楚,壞了門風。
是周衛東收留了我,讓我住在知青點旁邊廢棄的牛棚里。
他每天給我送飯,晚上還偷偷來給我補課。
有天放學,我和周衛東一起回家。
路上,大隊的拖拉機失控,直沖我們撞來。
我下意識把他推開。
拖拉機從我身上碾過去。
醒來時,周衛東跪在床邊,眼睛腫得像核桃。
“秀珍,你醒了!你終于醒了!”
他想抱我,又不敢碰,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醫生說我骨盆粉碎性骨折,**嚴重受損,必須摘除。
周衛東聽完,癱倒在地,然后爬起來抓住醫生的手:“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秀珍活著!”
那年知青返城,他沒走。
“秀珍,我要娶你。你等我,等我攢夠了錢,蓋了房,我就來提親。”
他進了廠,一個月工資二十八塊五。
他攢了兩年,蓋了兩間土坯房。
于是我們結婚了。
沒有彩禮,沒有嫁妝,只有兩床新被褥,一套紅布衫。
婚禮上,他握著我的手說:“秀珍,這輩子我絕不負你。”
接下來的幾年,他對我好得沒話說。
所有人都說,周衛東是個有情有義的好男人。
我也曾以為,我們會這樣過一輩子。
我記得他說:“秀珍,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北京看***。”
他說:“咱們雖然沒孩子,但可以養只貓,養條狗,把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
他說:“這輩子有你,我周衛東值了。”
那些話,那些承諾,都被歲月磨成了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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