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腥和煤爐煙塵混合的復雜氣味。，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左肩到后背那種被釘在床板上的沉重感。，視線從模糊逐漸清晰——發黃的帆布頂棚，橫梁上掛著的煤油燈，簡易木架子上擺放的藥品和繃帶，以及床邊那個趴在床沿、穿著沾滿泥雪棉軍裝、已經睡著的小戰士。，他的通信員。，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只能發出輕微的嗬嗬聲。，年輕人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臉上卻瞬間綻開驚喜。“營長！您醒了！醫生！醫生！”，差點撞翻門口的藥架。
李青山想抬手制止，卻發現自已左臂完全無法動彈，被厚厚的繃帶和夾板固定在胸前。

他只能微微偏頭，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摸索著床沿，艱難地撐起一點身子。

這一動，左肩胛處頓時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冷汗瞬間浸透了額前的頭發。

“別動！李營長，千萬別動！”

穿著白大褂、戴眼鏡的軍醫快步走進來，身后跟著兩個護士。

醫生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帶著長期缺乏睡眠的疲憊，但動作麻利地按住李青山的肩膀，檢查他背后的繃帶。

“彈片卡在肩胛骨和第三、**肋骨之間，距離肺葉只差半公分。”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說，語氣冷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手術取了四個小時，失血超過八百毫升。你能活著下手術臺已經是奇跡了。”

李青山喘著粗氣躺回去，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沙啞著開口：“我的兵……還有多少？”

帳篷里安靜了一瞬。

小陳低下頭，醫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繼續拆開繃帶邊緣查看傷口：“你帶的偵察分隊，算上輕傷員，還剩十一個。主力部隊已經完成穿插任務，你們立了大功。”

十一個。

李青山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出發前那個總愛哼家鄉小調的四川兵，偷偷把舍不得吃的壓縮餅干塞給傷員的老**，才十八歲卻已經干掉過三個敵人狙擊手的小趙……

他們營執行的是穿插阻擊任務，營主力在側翼建立防線，他親自帶著偵察分隊前出摸清敵軍部署。

沒想到遭遇了敵人一個加強連的巡邏隊，交火后被迫撤到這片山谷阻擊，為主力爭取時間。

“戰果呢？”

他再開口時，聲音更啞了。

“你們擋住了敵人近六個小時的進攻，為主力部隊全殲敵軍團級單位創造了關鍵條件。”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帳篷口傳來。

李青山轉頭，看到師部王政委掀開簾子走了進來。

王政委五十出頭，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眼神銳利卻帶著暖意。

他揮揮手示意醫生繼續工作，自已拉過一張簡陋的木凳在床邊坐下。

“青山啊，你們立大功了。”

王政委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師黨委已經準備為偵察分隊請集體一等功。特別是你，帶著傷指揮到最后一刻——這至少又是一個個人一等功。”

一等功。

若是從前，李青山心里會涌起榮譽感，會為犧牲的戰友感到安慰。

但現在，那些沸騰的記憶碎片讓這兩個字變得復雜起來。

榮譽背后是血，是命，還有他腦中那些越來越清晰的、關于兩個孩子的畫面。

十六歲的傻柱，七歲的雨水……他們在哪兒？過得好不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瘋長。

來自2025年的記憶告訴他，1951年的冬天，正是何大清跟著白寡婦私奔的時間點。

如果那些小說情節是真的，那此刻，兩個孩子正處在人生最無助的時刻。

可他該怎么解釋自已知道這些？

1937年他就和姐姐一家失散了，十四年杳無音信。

他不能突然說出“我知道我外甥外甥女正在挨餓”。

“政委，”李青山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喉結滾動，“我的傷……多久能好？”

帳篷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

醫生和護士交換了一個眼神，小陳不安地絞著手指。

王政委沉默了幾秒鐘，從懷里掏出煙盒，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

“青山，你我認識有十年了吧。”

王政委開口，語氣變得格外慎重，“從淮海戰役你就跟著我，我看著你從排長一路到營長。有些話，我不想繞彎子。”

李青山的心慢慢沉下去。

“彈片雖然取出來了，但傷到了神經和肌腱。”

醫生接過話，語氣專業而冷靜，“左臂功能會受影響，特別是肩關節活動范圍。更重要的是，你的肺也被震傷了，以后不能進行高強度運動，更不能適應高寒高海拔的作戰環境。”

“什么意思？”

李青山盯著王政委。

王政委嘆了口氣：“組織上的意見是，等你傷情穩定，轉業到地方安置。你是戰斗英雄，履歷過硬，地方上會妥善安排工作。北京、天津、上海，大城市隨你選。”

轉業。

這兩個字像重錘砸在李青山胸口。

從十四歲跟著八路軍走，他的生命就與這支隊伍綁在一起。

戰火、行軍、戰友、使命——這些構成了他二十八年來幾乎全部的人生。

離開部隊，他能去哪兒？他會是什么？

“我還能打。”

李青山咬牙，試圖抬起左臂，卻只引來一陣劇痛和手臂不受控制的顫抖，“右手還能開槍，腿也沒事——”

“李青山同志！”

王政委的聲音陡然嚴厲，但隨即又軟化下來，“這是命令，也是為你考慮。你看看自已的傷情報告，看看醫生怎么說。繼續留在作戰部隊，不是勇敢，是愚蠢，是對你自已和對部隊的不負責任！”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李青山看著王政委，看著醫生，看著小陳擔憂的臉。

他忽然意識到，這場談話其實早有定論。組織已經決定了，他只是在被告知。

而轉業……也許正是機會。

如果他要去找姐姐的孩子，如果他要去那個叫四合院的地方，一個轉業軍官的身份，比一個現役**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