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賬冊上投下晃動的光影。，看著紙上自已用毛筆歪歪扭扭寫下的分析——習慣了硬筆，用毛筆寫字簡直是一種酷刑。不過好在核心內容已經整理出來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目光掃向床上?！八钡煤艹?，呼吸均勻。但蘇清婉注意到，他交疊在腹部的手指，指尖微微動了一下。，繼續裝。，她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開始整理思路?！奥犙┸帯弊罱齻€月的日常開支。表面看起來一切正常：采買食材、購置用品、下人月錢、醫藥費用……但問題就藏在細節里。，藥費高得離譜。三個月光是人參、靈芝這類名貴藥材就花了八百兩銀子，平均每天近九兩。但蘇清婉剛才聞了聞房間里的藥味，雖然濃，卻并非頂級藥材該有的氣味。而且一個長期服藥的病人房間，應該有藥渣、藥罐之類的痕跡，這里卻異常干凈。
第二，食材采買數量對不上。賬上記錄每日采買鮮肉十斤，蔬菜二十斤，但聽雪軒總共就一個主子加七八個下人，根本吃不完。多余的東西去哪兒了？

第三，月錢發放有問題。兩個三等丫鬟的月錢居然比一個二等嬤嬤還高，這不符合常理。

蘇清婉在紙上列出三個疑點，又標注了幾個需要進一步核查的地方。做完這些，窗外已經傳來隱約的雞鳴聲。

天快亮了。

她打了個哈欠，將賬冊和分析紙收好，然后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

沈瑾行依然閉著眼。

蘇清婉壓低聲音說：“沈大少爺，我知道你醒著。賬我看完了，有三個明顯問題。如果你想知道細節，就睜開眼。如果不想，我就去睡了。”

床上的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沒有半點睡意，清明銳利。

“說?！彼鲁鲆粋€字。

蘇清婉也不廢話，直接將自已寫的分析紙遞過去：“問題我列出來了。簡單說，有人在你院子的開支上做了手腳，至少貪了三成。藥費是從災區，我懷疑那些名貴藥材根本沒到你嘴里。”

沈瑾行接過紙，目光掃過上面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晰的文字，眼中閃過一抹驚訝。

這種分析方式，他從未見過。不是簡單的記賬，而是將數據歸類、對比、推理，最后得出結論。雖然字丑了點，但內容一針見血。

“你怎么看出來的？”他問。

“我是會計師——呃，就是專門管賬的?！碧K清婉差點說漏嘴，趕緊改口，“這種小把戲，在我眼里就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顯。”

沈瑾行抬眼看了看她：“禿子頭上的虱子？這比喻倒新鮮。”

“話糙理不糙?！碧K清婉在繡墩上重新坐下，“沈大少爺，現在能相信我的能力了嗎？”

沈瑾行不置可否，他將那張紙仔細折好，收進袖中，然后問：“你想要什么？”

“剛才說了，合作?！碧K清婉認真道，“我幫你理清內務，揪出蛀蟲，你保我平安。等時機成熟，放我離開。”

“離開？”沈瑾行重復這個詞，語氣微妙，“沈家少***位置，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不包括我?！碧K清婉坦然道，“我對宅斗沒興趣，對當寡婦更沒興趣。我只想有錢有閑，過自由日子?！?br>
沈瑾行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卻讓他蒼白的臉生動起來：“有意思。蘇清婉，你和傳聞中完全不一樣。”

“傳聞說我膽小懦弱，哭哭啼啼？”蘇清婉挑眉，“那是我裝的。在蘇家那種地方，不裝傻活不下去。”

這話半真半假，但沈瑾行似乎信了。

他點點頭：“好，我答應你。不過，合作需要誠意。你展現了你管賬的能力，我能給你什么？”

“權限?！碧K清婉立刻說，“我要管理聽雪軒內務的權限，包括查賬、問話、處置下人的權力。當然，明面上我會請示你，但你要支持我的決定?！?br>
“可以。”沈瑾行答應得很干脆，“還有呢？”

“信息。”蘇清婉繼續說，“我需要知道沈家現在真實的情況——產業分布、掌權人、各方勢力關系。既然要合作，我不能兩眼一抹黑。”

沈瑾行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沈家以布匹起家，如今產業涉及布莊、染坊、成衣店、糧行、錢莊，遍布七省。三年前我受傷后，二叔沈仲文逐步接手大部分事務，現在沈家七成產業在他控制下。祖母偏疼二房，我父親早逝，母親在佛堂清修，不問世事?！?br>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個光桿司令？”蘇清婉一針見血。

沈瑾行也不惱，反而點頭：“差不多。聽雪軒是我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地方，但你也看到了，這里也不干凈。”

“外面的產業呢？一點都插不上手？”

“有幾個老掌柜還念著舊情，但明面上不敢違逆二叔。”沈瑾行說，“而且我‘病重’，無法理事，這是最好的借口?！?br>
蘇清婉摸著下巴思考：“所以當務之急，是先清理內部，把聽雪軒打造成鐵板一塊。然后慢慢滲透外部……你有信任的人嗎？”

“有一個?！鄙蜩姓f，“侍衛長風，他負責我的安全，也暗中替我辦事。你可以信任他?！?br>
“好。”蘇清婉站起身，“那第一步，就從查清賬目開始。明天——不，今天我就去廚房、庫房轉轉?！?br>
沈瑾行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樣子，忽然問：“你不怕打草驚蛇？”

“怕什么？”蘇清婉笑了，“我現在是你的沖喜新娘，新婚燕爾，想表現表現，替你分憂，不是很正常嗎？就算鬧出點動靜，別人也只會覺得我是新官**三把火，或者……想趁機撈點油水?！?br>
這個理由很合理。

沈瑾行眼中閃過贊許：“你很聰明。”

“不聰明怎么跟你合作？”蘇清婉眨眨眼，“對了，既然我們是合作關系，有些事得說清楚?！?br>
“你說?！?br>
“第一，我們明面上是夫妻，私下是盟友。必要的時候需要演演戲，你得配合。”

“可以?！?br>
“第二，我不會真的履行夫妻義務——你懂的。你病重，我們分房睡很合理?！?br>
沈瑾行的表情有點微妙：“……可以?！?br>
“第三，合作期間，我們要信息共享，不能互相隱瞞。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秘密，但涉及沈家事務的，必須坦誠?！?br>
“公平。”沈瑾行點頭。

蘇清婉滿意了：“那就這么說定了?，F在天快亮了，我得去躺一會兒，不然明天沒精神戰斗?！?br>
她走到窗邊的軟榻旁——那是給守夜丫鬟睡的，現在正好她用。榻上有被褥，雖然不如床舒服，但湊合能睡。

蘇清婉脫掉厚重的外袍，只穿著中衣躺下。臨睡前，她忽然想起什么，轉頭對床的方向說：“對了，沈大少爺，你演技不錯。但下次裝睡的時候，記得控制一下呼吸節奏，真正熟睡的人呼吸是有變化的。”

說完，她拉上被子，很快睡著了。

床上，沈瑾行睜開眼，看著軟榻上那個蜷縮的身影，眼神復雜。

這個蘇清婉，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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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少奶奶，該起了。要去給老夫人請安?！遍T外傳來嬤嬤的聲音，語氣不算恭敬。

蘇清婉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大亮，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她看向床的方向，帷幔已經放下，沈瑾行似乎還在“睡”。

“知道了，進來吧。”她揚聲道。

門被推開，兩個丫鬟端著洗漱用品進來。為首的嬤嬤姓王，是聽雪軒的管事嬤嬤，四十多歲，面相刻薄。

“少奶奶，老奴伺候您洗漱?！蓖鯆邒咦焐险f著，動作卻敷衍得很，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蘇清婉也不在意，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略顯稚嫩但清秀的臉——原主才十六歲，在現代還是個高中生。

丫鬟端來熱水，遞上布巾。蘇清婉洗漱完畢，另一個丫鬟開始為她梳頭。

“少奶奶今天想梳什么發式？”梳頭的小丫鬟怯生生地問。

“簡單點就行?！碧K清婉說，“戴那支白玉簪子?！?br>
那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不值什么錢，但勝在素雅。

王嬤嬤在一旁看著，忽然開口：“少奶奶，按規矩，新婚第一天該梳婦人髻，**寶石頭面，以示喜慶?！?br>
蘇清婉從鏡子里看向她，微微一笑：“嬤嬤說得對。不過夫君病重，我若打扮得太喜慶，怕是不合適。老夫人見了，也會覺得我不懂事?！?br>
王嬤嬤被噎了一下，訕訕道：“少奶奶考慮得周到。”

梳妝完畢，蘇清婉換上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樸素但不失體面。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轉身問：“夫君醒了嗎？”

“大少爺還未醒。”王嬤嬤說，“每日都要辰時末才會醒，喝了藥又要睡?！?br>
“那我去給老夫人請安，別打擾他?！碧K清婉說著，往外走去。

王嬤嬤連忙跟上：“少奶奶，老奴陪您去。”

“不用了?！碧K清婉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嬤嬤是聽雪軒的管事，該留在這里照看夫君。讓那個小丫鬟陪我去就行?！?br>
她指了指剛才給她梳頭的小丫鬟。

王嬤嬤臉色變了變：“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蘇清婉語氣溫和，但眼神堅定，“夫君身邊不能離人，嬤嬤經驗豐富，留在這里我最放心。怎么，嬤嬤不愿意照顧夫君？”

這話說得重了，王嬤嬤趕緊低頭：“老奴不敢。老奴這就留下。”

“那就好?！碧K清婉笑了笑，對那個小丫鬟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少奶奶，奴婢叫小梅?！毙⊙诀咔由卣f。

“小梅，陪我去老夫人那兒。”

“是。”

走出聽雪軒，蘇清婉放慢腳步，一邊走一邊觀察沈府的布局。不愧是首富之家，亭臺樓閣，假山水榭，處處透著精致。只是來往的下人見到她，都只是敷衍地行禮，眼神里透著打量和……一絲憐憫。

也是，沖喜新娘，能有什么地位？

小梅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小聲提醒：“少奶奶，老夫人的松鶴堂往這邊走?！?br>
“好?！碧K清婉點頭，狀似隨意地問，“小梅，你來府里多久了？”

“回少奶奶，奴婢來三年了，一直在聽雪軒伺候。”

“三年……那對大少爺應該很熟悉了?！碧K清婉放柔語氣，“跟我說說，大少爺平時怎么樣？喜歡什么，討厭什么？”

小梅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少爺脾氣很好，從不打罵下人。只是……他病得重，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藥喝了很多，但總不見好?！?br>
“藥都是誰負責煎的？”

“是王嬤嬤親自煎的，不讓別人碰?！毙∶氛f，“她說大少爺的藥金貴，怕別人不懂火候糟蹋了?！?br>
蘇清婉眼神微動。

說話間，松鶴堂到了。

堂前站著兩個嬤嬤，見到蘇清婉，其中一個上前行禮：“少奶奶來了，老夫人在里面等您呢?！?br>
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審視毫不掩飾。

蘇清婉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擺出一副溫順怯懦的樣子，低頭走了進去。

松鶴堂正廳里，沈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太師椅上。她約莫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套翡翠頭面，面容嚴肅，眼神銳利。下首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穿著絳紫色衣裙，容貌艷麗，正是沈瑾行的二嬸，沈仲文的妻子，王氏。

旁邊還站著幾個年輕女子，應該是沈家的旁支小姐。

蘇清婉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走到堂中，規規矩矩地跪下行禮：“孫媳蘇清婉，給老夫人請安。”

沒有叫她起來。

堂上安靜了片刻，沈老夫人才緩緩開口：“抬起頭來。”

蘇清婉抬起頭，但眼簾低垂，一副恭敬溫順的模樣。

沈老夫人打量了她幾眼，淡淡道：“模樣還算周正。既然進了沈家的門，就要守沈家的規矩。瑾行病重，你要盡心伺候，不可有半分懈怠?！?br>
“是，孫媳謹記。”蘇清婉細聲細氣地回答。

王氏在一旁笑著開口：“母親，清婉一看就是個懂事的孩子。瑾行有她照顧，您也可以放心了。”

這話聽著像是夸贊，實則暗指蘇清婉只是個照顧病人的工具。

沈老夫人點點頭，對蘇清婉說：“起來吧。賜座?！?br>
有丫鬟搬來繡墩，蘇清婉謝過后坐下，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王氏又開始說話了：“清婉啊，聽說你昨日才進門，對府里還不熟悉吧？有什么不懂的，盡管來問我。瑾行那孩子可憐，病了這些年，身邊也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如今你來了，可要好好陪陪他。”

“二嬸說得是?！碧K清婉輕聲應道，“夫君雖然病著，但孫媳既已嫁入沈家，自當盡心竭力。只是……孫媳年輕不懂事，若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還望老夫人和二嬸多提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順從，又暗示自已需要學習。

沈老夫人的臉色緩和了些：“你是個懂事的。不過瑾行那邊，你也要注意分寸。他需要靜養，莫要太過打擾?！?br>
“孫媳明白?！碧K清婉點頭，“昨夜夫君一直昏睡，孫媳不敢打擾，就在外間歇下了?！?br>
她主動提起分房睡，打消了某些人的疑慮。

果然，王氏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你考慮得周到。瑾行病重，確實需要靜養。對了，聽雪軒的事務，一直是王嬤嬤打理。她是府里的老人了，你若有不明白的，多問問她?！?br>
這是在提醒蘇清婉，別想插手聽雪軒的事。

蘇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順：“王嬤嬤確實能干，昨日孫媳就見識了。有她在聽雪軒，孫媳也能安心伺候夫君?！?br>
接下來又是一番不痛不*的問話，無非是打聽蘇家的情況，敲打她安分守已。

大約一盞茶后，沈老夫人露出疲態，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好好照顧瑾行?！?br>
“是，孫媳告退。”蘇清婉起身行禮，退出了松鶴堂。

走出門，她松了口氣。

第一關，算是過了。

小梅在外等著，見她出來，連忙上前：“少奶奶。”

“回去吧?！碧K清婉說。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沈老夫人看似嚴厲，但對沈瑾行這個長孫似乎還有幾分關心。而王氏，那掩飾不住的野心幾乎寫在臉上。

聽雪軒的王嬤嬤，大概率是王氏的人。

所以，她接下來的行動，必須既達到目的，又不引起太大反彈。

回到聽雪軒，王嬤嬤迎上來：“少奶奶回來了。大少爺剛醒，喝了藥，又睡下了。”

“辛苦嬤嬤了?！碧K清婉微笑道，“我進去看看夫君?！?br>
她走進內室，床幔依然垂著。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說：“沈大少爺，戲演完了，該起來商量正事了。”

床幔被一只手掀開。

沈瑾行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他手里拿著一本書，看起來像是剛才在看書。

“請安如何？”他問。

“老夫人敲打了幾句，二嬸暗示我別插手聽雪軒的事?！碧K清婉在繡墩上坐下，“王嬤嬤是你二嬸的人吧？”

沈瑾行點頭：“確切說，是我二嬸安插過來的眼線。聽雪軒的下人，一半是她的人?！?br>
“那就從她開始?！碧K清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我要先查廚房和庫房，就從今日的采買開始。你有辦法讓風侍衛‘偶然’發現點什么嗎？”

沈瑾行看著她：“你想怎么做？”

“引蛇出洞。”蘇清婉笑了，“既然她們覺得我是個怯懦無知的沖喜新娘，那我就演給她們看。不過演著演著，‘不小心’發現點問題，也很合理吧？”

沈瑾行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閃過笑意：“需要我配合什么？”

“你繼續‘病重’，偶爾清醒一會兒，跟我說幾句話就行?！碧K清婉說，“其他的，交給我。”

“好。”沈瑾行點頭，“風侍衛在外面，你需要的時候，他會配合。”

合作正式開始。

蘇清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換上一副擔憂的表情，揚聲喊道：“王嬤嬤！”

王嬤嬤應聲進來：“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夫君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一些?！碧K清婉一臉欣喜，“我想親自下廚，給夫君燉點補湯。嬤嬤帶我去廚房看看吧？”

王嬤嬤一愣：“少奶奶，這……廚房臟亂，您金枝玉葉……”

“無妨?！碧K清婉堅持道，“我既已嫁入沈家，就該親自為夫君做些事。嬤嬤，帶路吧?！?br>
她的語氣溫和，但眼神堅定。

王嬤嬤猶豫了一下，只好點頭：“是，少奶奶請隨老奴來?！?br>
蘇清婉跟著王嬤嬤往廚房走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

第一戰，就從這廚房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