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驍被三個壯漢堵在墻角。為首的光頭掂量著手里的木棍，“驍爺，欠王老板的錢，今天該清了吧？”，“再寬限三天。三天？這話你說多少回了！”光頭一腳踹翻破木凳。，門被推開了。，差點摔個趔趄。她身上那件紅棉襖明顯大了，袖口磨得發(fā)白，卻洗得干干凈凈。“驍子，人我可給你送來了。”劉金花擠著笑臉，“按說好的，彩禮一百塊，穗子就跟你過。”，“什么？”
光頭也愣了，“這傻子？”

林穗似乎沒聽懂，只是低頭揪著紅棉襖的衣角。她頭發(fā)梳成兩個松垮的辮子，臉凍得發(fā)紅，眼睛卻干凈得像剛化的雪水。

劉金花趕緊說：“穗子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手腳勤快，能干活！”

“我說了要娶媳婦嗎？”陸驍聲音發(fā)冷。

“上回喝酒你不是念叨……”劉金花訕笑，“再說，你給錢，我交人，兩清。”

光頭眼珠一轉(zhuǎn)，“驍爺，王老板說了，錢可以緩，但你得拿東西抵。”

他目光落在林穗身上。

陸驍拳頭攥緊了。

林穗忽然抬頭，小聲說：“冷。”

她說話時帶著點孩子氣的含糊，眼睛看向屋里那個快熄火的土灶。風(fēng)吹進(jìn)來，她縮了縮脖子。

陸驍深吸一口氣，“多少錢？”

“一百！”劉金花立刻道。

“五十。”陸驍咬牙，“我現(xiàn)在只有五十。”

“八十！不能再少了！”

“六十，不干就領(lǐng)回去。”

劉金花猶豫幾秒，“成！但得立字據(jù)，以后她是死是活，跟老林家沒關(guān)系。”

光頭插話：“那欠王老板的……”

“三天后還清。”陸驍盯著他，“我陸驍說話算話。”

光頭和同伴交換眼神，“行，再信你一回。”

等他們走了，劉金花從懷里掏出張皺巴巴的紅紙，“我連婚書都寫好了，按個手印就成。”

陸驍掃了一眼，那上面歪歪扭扭寫著“自愿婚配”幾個字。他冷笑，“你倒準(zhǔn)備得周全。”

“這不都為了穗子好嘛。”劉金花催促，“快按吧，我還得趕回去做飯呢。”

林穗突然伸手碰了碰紅紙，“紅紅的。”

她手指細(xì)白，指甲縫里卻有點泥。陸驍看她一眼，她立刻把手縮回去，像做錯事的孩子。

“按手印需要本人同意。”陸驍說。

劉金花笑了，“她懂啥同意不同意的？穗子，姐問你，跟驍子哥過，好不好？”

林穗眨眨眼，看向陸驍。他臉上有傷，眼神兇巴巴的，但她看見他剛才遞錢時，手指在發(fā)抖。

不知怎的，她點了頭。

劉金花立馬抓起她的手，在印泥里按了下，又按在婚書上。“齊活了！驍子，人交給你了！”

她揣上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靜下來，只剩風(fēng)聲。

林穗還站在原地，手指上沾著紅印泥。她看了看，小心地在衣角上擦，卻越擦越臟。

陸驍煩躁地抓了把頭發(fā)，“你傻啊？讓人賣了還幫忙數(shù)錢。”

林穗聽不懂，只是小聲說：“臟了。”

她指著紅棉襖上那塊印泥痕跡，眼圈有點紅。這是娘生前給她做的最后一件衣服，她一直很愛惜。

陸驍嘆了口氣，從水缸里舀了瓢水，“過來。”

林穗猶豫地走過去。陸驍浸濕破布一角，輕輕擦那塊污漬。水很冰，他動作卻出乎意料的耐心。

“你哥嫂對你不好？”他問。

林穗低頭玩自已的手指，“嫂嫂說，我吃太多。”

“所以把你賣了？”

她沒回答，只是忽然抬頭，“你疼不疼？”

陸驍愣了下，才意識到她問的是他臉上的傷。他別過臉，“男人打架，正常。”

擦干凈污漬，陸驍直起身，“今晚你睡里屋。”

林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那是這間破屋里唯一有炕的房間。炕上鋪著破草席，有床打著補丁的薄被。

“你呢？”她問。

“我睡柴房。”陸驍從炕柜里又翻出床更破的被子，抱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把門插好。”

林穗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關(guān)上。屋里暗下來，只有灶膛里一點余燼的光。

她慢慢走到炕邊，坐下。被子有股霉味，但她還是小心地展開，蓋在自已腿上。

外面?zhèn)鱽聿穹筷P(guān)門的聲音。

風(fēng)從窗戶破洞灌進(jìn)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搖晃。林穗盯著那點火光，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皮打架，她才縮進(jìn)被子里。被面很粗糙，硌著臉，但她太累了，很快睡著了。

夢里，她聽見娘哼歌的聲音。

柴房里，陸驍靠著柴堆坐下。

他從懷里摸出剩下的四十塊錢，數(shù)了兩遍。欠王老板的債是兩百，還差一百四。

三天，上哪弄這一百四？

他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叼了一根在嘴里，卻沒點。最后只是把煙拿下來，捏碎了。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積雪泛著冷光。

陸驍想起剛才那丫頭擦衣服的樣子。那么認(rèn)真，好像那是多寶貝的東西。

他嗤笑一聲，“傻子。”

不知是說她，還是說自已。

后半夜，陸驍被凍醒了。柴房漏風(fēng)，被子又薄，他手腳都僵了。

正想活動活動，忽然聽見輕微的腳步聲。

門縫底下透進(jìn)一點光。

陸驍輕輕拉開門縫，看見林穗端著那盞油燈，正小心地往外走。她走得很慢，怕燈滅了似的。

“大半夜不睡覺干什么？”他推門出去。

林穗嚇了一跳，油燈差點脫手。

陸驍趕緊接住，“小心點！”

“我……我想生火。”林穗聲音小得像蚊子，“你冷。”

陸驍愣住了。

林穗指著柴房，“那里冷。”

她記得剛才路過柴房時，從門縫里看見他在發(fā)抖。以前娘冷的時候，她就生火給娘取暖。

雖然嫂子總罵她浪費柴火。

陸驍沉默了幾秒，“回去睡覺。”

“我會生火。”林穗固執(zhí)地說，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我看過娘生火。”

她端著油燈走到灶臺前，放下燈，開始笨拙地往灶膛里塞柴。柴放得太多，堵住了入口。

陸驍本想阻止，卻鬼使神差地站在一旁看。

林穗摸出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一下，這次著了，她趕緊往柴堆里送。

火苗舔上干草，瞬間燃起來。可她柴塞得太滿，火一下子躥出灶膛，撲向堆在旁邊的干草垛！

“小心！”陸驍一把將她扯到身后，抄起水缸旁的破盆就往火上潑。

水澆上去，火小了些，但還有火星子在跳。陸驍又潑了兩盆，才徹底撲滅。

灶房里彌漫著焦味和煙霧。

林穗被煙嗆得咳嗽，眼睛都紅了。她看著燒黑一角的草垛，嘴唇發(fā)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陸驍火氣上涌，“不會弄就別亂動！燒了房子怎么辦？”

林穗被他兇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著墻，手指緊緊揪著衣角。那是她緊張時的習(xí)慣動作。

陸驍看見她眼眶里迅速積起淚水，卻又拼命忍著不讓掉下來。那模樣，像極了被大人訓(xùn)斥又不敢哭的孩子。

他忽然泄了氣。

跟個傻子較什么勁？

“去睡吧。”他語氣軟下來。

林穗?yún)s不動，只是盯著燒黑的草垛，“柴……柴沒了……”

“明天我去撿。”

“我跟你去。”她立刻說，“我知道哪里柴多。”

陸驍看著她認(rèn)真的表情，突然覺得有點好笑。“行，帶你去。”

林穗這才稍微放松了點，但還是很愧疚。她小聲說：“我以后……會學(xué)會的。”

“學(xué)什么？”

“生火，做飯，洗衣服。”她掰著手指數(shù)，“嫂嫂說，這些都要會，才……才有人要。”

陸驍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別開臉，“不用學(xué)那些。”

“要學(xué)的。”林穗很認(rèn)真，“不然你會不要我。”

話說得直白又天真，卻讓陸驍啞口無言。

最后他只能說：“先睡覺，明天再說。”

這次林穗聽話了，端著油燈慢慢走回里屋。走到門口，她回頭，“你真的不冷嗎？”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干凈得沒有一絲雜質(zhì)。

陸驍突然不敢看那樣的眼睛。

“不冷。”他說，“快睡。”

門關(guān)上了。

陸驍在灶房站了很久，直到手腳凍得發(fā)麻，才回到柴房。

他躺在柴堆上，盯著漏風(fēng)的屋頂。

外面又下雪了，雪花從瓦縫飄進(jìn)來，落在他臉上，冰涼。

他想起那丫頭說“你會不要我”時的表情。

那么理所當(dāng)然，好像被拋棄是注定的命運。

“麻煩。”陸驍?shù)吐暳R了句，把破被子裹緊了些。

可這一夜，他再也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