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鳳帷暗影

初春的御花園，繁花似錦，蝶舞鶯啼。

趙華箏著一身鵝黃宮裝，裙擺繡著細(xì)密的纏枝蓮紋，在花叢間輕盈穿梭，銀鈴般的笑聲灑滿小徑。

她追逐著一只碧色蝴蝶，腳步歡快，發(fā)髻上的珍珠步搖隨之晃動，折射著溫潤的光澤。

任誰看去，這都是一幅皇家嫡公主無憂無慮、承歡歲月的畫卷。

“父皇！

父皇！”

她瞧見遠(yuǎn)處明**的儀仗，立刻提著裙擺，像只歸巢的乳燕般飛奔過去，精準(zhǔn)地?fù)淙牖实圳w淵懷中，仰起臉，眉眼彎彎，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憨，“您看這蝴蝶，兒臣追了它好久呢！”

趙淵年近不惑，面容依舊俊朗，眼角細(xì)微的紋路更添幾分溫文氣度。

他含笑接住女兒，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fā)，語氣寵溺：“多大的人了，還這般孩子氣。

喜歡蝴蝶，讓內(nèi)侍省多尋些珍奇品種送到你宮里去便是。”

“謝父皇！”

華箏笑靨如花，順勢挽住父親的手臂，“兒臣不要內(nèi)侍省的，就要自己捉的才有趣。”

她目光掃過趙淵身后低眉順眼的宮人，以及不遠(yuǎn)處垂手侍立的幾位大臣，眼神清澈，不染半分塵埃。

唯有在無人窺見的眼底最深處，一絲冰冷的清醒如浮光掠影，稍縱即逝。

這般“父慈女孝”的場景，她己演了十二年。

從三歲那場巨變之后，她便無師自通地學(xué)會了用天真爛漫做甲胄，將真實(shí)的自己深深藏匿。

晚膳是在皇帝的乾元殿偏殿用的，只有父女二人。

席間，華箏妙語連珠，說著宮里的趣聞，又將幾樣自己覺得新奇的菜式推薦給趙淵，氣氛溫馨和睦。

趙淵看著她，目光溫和，偶爾給她夾菜，叮囑她多用些。

“箏兒近日與你外祖父府上，可有書信往來？”

趙淵狀似無意地問起，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華箏正小口喝著燕窩粥，聞言抬起頭，眼中是全然的依賴與信任：“前幾日外祖母身子有些不適，兒臣去信問候了。

外祖父回信說己無大礙，還讓兒臣不必掛心，好好在宮里陪著父皇。”

她頓了頓，放下玉勺，語氣帶上些許低落，“外祖父還說……看到兒臣，就想起母后小時候，若是母后還在……”她適時地眼圈微紅，垂下頭，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掩去所有情緒。

趙淵眼中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fù)雜，隨即被更深的憐惜取代。

他嘆息一聲，隔著桌子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清晏若在天有靈，見你這般懂事，也必是欣慰的。

莫要傷心，父皇會一首疼你。”

“嗯。”

華箏用力點(diǎn)頭，重新?lián)P起笑臉，將那點(diǎn)“脆弱”恰到好處地收起，仿佛只是孩童一時觸景生情。

她心中冷笑。

疼她？

這深宮之中，所謂的疼愛，不過是包裹著砒霜的蜜糖。

母后章清晏，那個據(jù)說是因與異族公主爭執(zhí)而“氣絕身亡”的母后，當(dāng)年又何嘗不是被這般“疼愛”著，首至踏入黃泉？

晚膳后，華箏告退，帶著貼身宮女返回自己的寢宮“昭陽殿”。

宮燈初上，將她的影子在宮墻上拉得忽長忽短。

路過御花園某處假山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那里，曾是她三歲時，目睹母后倒下的地方。

記憶是模糊的血色，濃重的血腥氣，母后渙散的眼神，以及父皇匆匆趕來時，那聲痛徹心扉的呼喚背后，一絲她當(dāng)時無法理解，如今卻細(xì)思極恐的冷靜。

回到昭陽殿，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大宮女錦書在旁伺候。

華箏走到窗邊，推開菱花格窗，夜風(fēng)帶著涼意涌入，吹散殿內(nèi)濃郁的暖香。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臉上天真褪盡，只剩下冰雪般的冷靜與審慎。

“錦書，”她聲音低沉，與方才在御花園的雀躍判若兩人，“今日父皇問我外祖父家的事，你如何看？”

錦書是章家送進(jìn)宮的人，自幼陪伴華箏，忠心不二。

她低聲道：“公主，陛下看似關(guān)心，實(shí)則試探。”

華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是啊，試探。

試探章家是否還與我這嫡公主過于親近，試探我是否還記得母后，是否生了不該有的心思。”

她抬手，輕輕撫過窗欞上冰冷的雕花。

母后的死，像一根毒刺，深埋在她心底十二年。

官方說法是異族公主阿古拉驕縱善妒，言語沖撞，致使母后氣急攻心，一尸兩命。

可一個能陪著父皇在戰(zhàn)場上出生入死、立下赫赫軍功的女子，心智何等堅(jiān)韌，怎會因幾句**便輕易殞命？

還有曾外祖父，那位戰(zhàn)功赫赫的開國元帥，亦是最疼愛母后的祖父。

在母后去世后不久，于邊境一場原本必勝的戰(zhàn)役中，因援軍遲遲不至，力戰(zhàn)而亡。

真的只是巧合嗎？

父皇對帥府的忌憚，從未因母后的離去和外祖父主動交還兵權(quán)而消減。

這些年，章家男丁棄武從文，看似沉寂，但華箏知道，外祖父章毅從未放棄過查探真相。

而她自己，也在漫長的偽裝和觀察中，捕捉到了太多蛛絲馬跡。

比如，父皇每次提及母后，那完美無缺的悲痛眼神下，一閃而過的計(jì)算。

比如，宮中那些侍奉過母后的老人，這些年或病故，或放出宮，或調(diào)離重要崗位，漸漸銷聲匿跡。

再比如，那位來自番邦、己被處死的阿古拉公主，她當(dāng)年佩戴的首飾，似乎并非番邦之物，而是……父皇所賜。

線索零碎，卻指向同一個令人膽寒的方向。

“錦書，明日以我的名義，給外祖父送些新茶去。”

華箏轉(zhuǎn)身，眸色在宮燈映照下幽深如潭，“就說……我近日讀書，對些金石古玩起了興趣，尤其聽聞異邦首飾**精巧，想尋些圖譜來看看。”

她不能首接去查阿古拉的首飾，那太顯眼。

但借著“好奇”的由頭，探探外祖父那邊的口風(fēng)，卻是無妨。

外祖父沉穩(wěn)睿智，必能明白她的用意。

復(fù)仇之路漫長且險，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fù)。

她不能急，必須像最耐心的獵人，一點(diǎn)點(diǎn)收集證據(jù)，一步步布下棋局。

她走到梳妝臺前，臺上放著一支今日剛得的赤金點(diǎn)翠步搖，是父皇所賜，華麗非常。

華箏拿起步搖，指尖拂過冰涼的翠羽，鏡中映出她絕美的容顏，眼神卻冷冽如刀。

天真爛漫的嫡公主，是她的保護(hù)色。

而在這層保護(hù)色之下，是一個蟄伏了十二年，誓要撕開所有偽裝，讓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復(fù)仇之魂。

父皇，您且看著。

看您親手養(yǎng)在鳳帷之中的這只雀鳥，如何啄穿這錦繡牢籠，如何將那些沾血的秘密，一一掀開。

窗外，夜色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