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非得去那么遠嗎？”母親抹著眼淚，“你一個人，身體又不好...那里的醫(yī)院好?！奔竞陶f，聲音平靜，“我能照顧好自已?！?。他選擇遠方，既是為了更好的醫(yī)療條件，也是為了逃離——逃離清水*審視的目光，逃離那些知道他“有病”的熟人，逃離那個在深夜里讓他恐懼的自已。，季禾拖著行李箱走進了D大校園。他的箱子里除了衣物和書本，還有一個專門的藥盒，里面分門別類裝著他未來一個月的藥物：降壓藥、激素藥、保護腎功能的藥物，以及一大瓶他必須每天補充的特殊蛋**。宿舍是四人間，他是第二個到的?？看暗南落佉呀?jīng)有人了——一個男生正在整理書架，背影清瘦挺拔。，男生轉(zhuǎn)過身來。他有雙很溫和的眼睛，看人時目光專注而平靜?！澳愫?，我叫沈煦?！彼⑿?，“你是季禾吧？輔導(dǎo)員提過你會晚點到。”，把行李箱拖到空著的下鋪。他的藥盒在箱子里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季禾感覺到沈煦的目光幾次落在他身上。當他把藥盒拿出來放在床頭柜時，沈煦自然地移開了視線，繼續(xù)整理自已的書架，沒有問任何問題。
那天晚上，另外兩個室友也到了，大家互相介紹后，趙明提議去校外吃火鍋。

“季禾、沈煦，一起?。　壁w明熱情地摟住兩位的肩膀。

季禾身體僵了僵：“我……不太舒服，你們?nèi)グ??！?br>
“怎么了？剛開學就想家了？”趙明大大咧咧地說。

沈煦突然開口：“我也有點累，想早點休息，不如改天？”

最終，趙明和陳濤兩人去了火鍋店。宿舍里只剩下季禾和沈煦。季禾坐在床上，從藥盒里取出晚上的藥，就著溫水服下。那些藥片在舌頭上留下熟悉的苦味。

“需要熱水嗎？”沈煦的聲音從對面?zhèn)鱽?。他拿著自已的保溫杯，“我剛打的?！?br>
季禾愣了一下，接過杯子：“謝謝。”

“不客氣?！鄙蜢阕刈砸汛策叄闷鹨槐緯?，“我睡眠淺，如果有需要幫忙的，隨時叫我。”

那一夜，季禾睡得出奇地安穩(wěn)。沒有因為新環(huán)境而失眠，沒有因為擔心忘吃藥而驚醒。宿舍里有另一個人均勻的呼吸聲，像某種溫柔的**音。

大學生活展開，季禾延續(xù)著高中模式：教室、圖書館、宿舍。他依然沉默寡言，依然避免一切集體活動，依然在每次體育課時遞上醫(yī)院證明。不同的是，現(xiàn)在他每次吃藥時，沈煦總會在附近——不是在刻意觀察，只是恰好在看書、用電腦或整理東西。這種有分寸的陪伴，讓季禾逐漸放松了警惕。

軍訓在九月的烈日下開始。

季禾拿著醫(yī)院開具的免訓證明，站在計算機學院新生隊伍旁。迷彩服穿在他略顯單薄的身上，顯得空蕩蕩的。同學們羨慕地看著他——在這個被烈日炙烤的操場上，免訓似乎是種幸運。

但只有季禾知道，站在陰影里看著別人融入集體，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

“全體都有！立正！”

粗獷的口令聲響徹操場。季禾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訓練場，突然定格在機械工程學院方陣里一個熟悉的身影上。

即使隔著三年的時光，那張臉依然清晰可辨。

林景明？

季禾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褲縫。周濤也變了，初中時還有些圓潤的臉龐如今棱角分明，曬成小麥色的皮膚，站在隊伍里身姿挺拔如松。

“免訓同學出列！”

季禾機械地走出隊伍。教官的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你們雖不參與訓練，但要在場邊觀摩學習，協(xié)助后勤工作。明白嗎？”

“明白！”季禾跟著其他人回答，聲音卻有些發(fā)緊。

訓練開始后，季禾被安排坐在樹蔭下的后勤點，負責看管同學們的水壺和物品。從這個位置，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機械工程學院的方陣，看到林景明一絲不茍地完成每一個動作。

汗水順著同學們的臉頰滑落，迷彩服被浸濕成深綠色。沈煦站在計算機學院隊伍中間，動作算不上最標準，卻格外認真。

季禾擰開自已的水壺，喝了一口溫水。藥在早餐時已經(jīng)吃過了，但此刻他卻感到一陣熟悉的腰部不適——每次緊張或焦慮時，腎臟區(qū)域就會隱隱作痛。

上午的訓練結(jié)束時，同學們?nèi)绔@大赦，涌向樹蔭下的水壺。沈煦沒有立刻過來，而是幫幾個體力不支的女生拎起水壺，遞到她們手里，才走向季禾所在的角落。

“還好嗎？”沈煦拿起自已的水壺，仰頭喝水時喉結(jié)滾動，汗珠從下頜滑落。

季禾點點頭，遞過去一包紙巾：“擦擦汗。”

“謝謝?！鄙蜢憬舆^，隨意抹了把臉，“下午可能要練正步，會更累?！?br>
“注意補充水分。”季禾輕聲說。

午餐時間，食堂里擠滿了迷彩服。季禾打好自已特制的少鹽飯菜，找了個角落坐下。剛吃了兩口，對面就有人落座。

“介意我坐這里嗎？”

是林景明。他已經(jīng)換下軍裝外套，只穿著軍綠色短袖，手臂的肌肉線條流暢有力。

季禾筷子一頓，米飯差點掉出來急促的說道：“不介意的?！?br>
林景明坐下，打量了一下季禾的餐盤：“還是吃得這么清淡？”

季禾猛地抬頭。林景明記得？

“初中時春游，你的便當就很特別?！绷志懊魅魺o其事地扒了口飯，“當時還覺得奇怪，現(xiàn)在明白了。”

“我的腎病，初中時沒跟別人說?！奔竞痰吐曊f。

“理解?！绷志懊鼽c點頭，“那時候你總是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看我們上體育課?！?br>
季禾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林景明記得這么多關(guān)于他的細節(jié)，這讓他既意外又不安。

“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你?！绷志懊骼^續(xù)說，“D大計算機系，很厲害。當年你就總是考第一?！?br>
“你也是...沒想到會在這里遇見。”

“高中努力了三年?！绷志懊餍α诵Γ斑\氣不錯，壓線上了機械工程。”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食堂里人聲鼎沸，他們之間卻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墻。

“季禾?！绷志懊魍蝗婚_口，聲音低了些，“初中畢業(yè)后，我找過你?！?br>
季禾筷子停在半空。

“高中不是同一所，但我去過你們學校一次?！敝軡恼Z氣平靜，“看到你在圖書館，很專注，就沒打擾?！?br>
“為什么找我？”季禾聽見自已問，聲音有些發(fā)顫。

林景明放下筷子，直視著他的眼睛：“青石山春游那天，你突然不理我了。我一直想知道為什么。”

季禾感到一陣眩暈。三年了，這個他以為只有自已在意的細節(jié)，原來另一個人也一直記得。

“我...”他張開嘴，卻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沒關(guān)系?！绷志懊魍蝗恍α耍切θ莺统踔袝r一樣明朗，“現(xiàn)在又遇到了，挺好。你看起來...氣色比初中時好多了?！?br>
季禾松了口氣，卻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

下午的訓練更加艱苦。烈日當空，塑膠跑道蒸騰起熱浪。季禾坐在樹蔭下，看著同學們在教官的口令下一遍遍踢正步。

沈煦的臉色開始發(fā)白。在一次轉(zhuǎn)身動作時，他晃了一下，勉強站穩(wěn)。

季禾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水壺。教官注意到了沈煦的狀態(tài)，走到他面前：“出列，休息十分鐘?！?br>
沈煦走到樹蔭下，接過季禾遞來的水，手有些發(fā)抖。

“低血糖？”季禾問。

沈煦點頭：“有點?！?br>
季禾從包里掏出幾顆糖——那是他為自已準備的，腎病有時會影響血糖調(diào)節(jié)?！?*?！?br>
沈煦沒有客氣，接過糖放入口中。兩人并肩坐在樹蔭下，看著訓練場，糖在他口中慢慢融化，他的臉色逐漸恢復(fù)。

晚上有拉歌活動，所有新生圍坐在操場上。季禾本可以請假，但沈煦說：“來吧，坐我旁邊，不舒服我們隨時走?！?br>
于是季禾來了，坐在人群邊緣。夜幕降臨，操場亮起幾盞大燈。各連隊開始拉歌，嘹亮的軍歌此起彼伏。

突然，機械工程學院那邊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季禾望過去，看到林景明被他們學院的同學推到了中間。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然后唱起了《朋友》。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林景明的嗓音不算特別出色，但中氣十足，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清亮。他邊唱邊打拍子，很快整個機械學院都跟著唱起來。

燈光落在周濤身上，他的笑容明亮而富有感染力。季禾看著他，忽然想起初二那年的元旦晚會，林景明也是這樣被推上臺，唱了同一首歌。那時的自已坐在臺下，心跳如鼓，卻只能低頭假裝整理書包。

一只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季禾轉(zhuǎn)頭，沈煦遞過來一顆薄荷糖：“你有點出汗。”

季禾這才意識到自已手心全是汗。他接過糖含在嘴里，清涼的味道在舌尖化開，稍微平復(fù)了一些情緒。

“他唱歌不錯。”沈煦說，目光也落在林景明身上。

“嗯?！?br>
“你們初中時，他也會這樣唱歌嗎？”

季禾點點頭：“他也是文娛委員。”

“難怪。”沈煦收回目光，看著前方，“有些人天生就適合站在光里?！?br>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季禾聽清了。他轉(zhuǎn)頭看沈煦，沈煦側(cè)臉在夜色中顯得很平靜，眼神有些飄遠，像是在看林景明，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地方。

拉歌結(jié)束后，人群開始散場。沈煦站起身，對季禾說：“走吧，明天還要訓練?！?br>
兩人隨著人流往外走。快到宿舍區(qū)時，一個聲音從后面叫住了他們。

“季禾！等等！”

林景明小跑著追上來，喘著氣，臉上還帶著活動后的紅暈?！白哌@么快干嘛，差點沒追上?！?br>
他看向沈煦，友善地點頭：“你好，我是林景明，機械工程的，季禾的初中同學。”

“沈煦，季禾的室友?！鄙蜢慊貞?yīng)，語氣禮貌而疏離。

“室友啊，真好?！绷志懊餍Φ溃拔覄傔€在想，要是能和老同學一個宿舍就太巧了?！彼D(zhuǎn)向季禾，“對了，這周末有空嗎？咱們縣在這兒上學的好像還有幾個，我聯(lián)系了一下，想組個同鄉(xiāng)小聚會，吃頓飯。你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