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四葉草

風，是寧姆格福唯一永恒的主人。

它嚎叫著穿過“關卡前方”后狹窄、布滿碎石的山谷，卷起砂石，抽打在亨利克覆面盔上，發出噼啪的碎響。

他佝僂著背，緊靠著冰冷的巖壁，手中那柄磨損嚴重的長戟斜指著灰蒙蒙的天空。

身側，是他的老友羅根，同樣蜷縮在巖壁的凹陷處，像兩塊被風蝕了多年的頑石。

“這見鬼的風，”羅根的聲音隔著風盔傳來，悶悶的，帶著常年被劣質煙酒浸潤的沙啞，“刮得我骨頭縫里都**是沙子。

我說亨利克，等這次巡邏完，回去非得找那幫后勤的**換條新綁腿，這玩意兒磨得我腿都快斷了。”

亨利克沒有回頭，視線如同被釘死在前方山谷的拐角，那片最容易遭遇流民或更糟東西的區域。

他只是微微動了動覆面盔下的頭顱，表示聽見了。

“怎么？

又在想你家里那小子？”

羅根不用看也知道。

十幾年的并肩，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亨利克沉默時重幾分，喘息時急幾分，他都一清二楚。

“要我說，你就是瞎操心。

托馬斯那小子，機靈得很，不像你，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的悶葫蘆?！?br>
提到兒子，亨利克緊繃的肩線幾不**地松弛了一瞬。

他沒有回答關于兒子的問題，而是低聲道：“綁腿……我那里還有條備用的，鹿皮，瑪莎鞣的，耐磨?！?br>
羅根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笑聲在風里有些破碎：“得了吧，你那寶貝疙瘩，留著給你自己吧。

瑪莎的手藝……嘿，當年要不是你先下手為強……”他話沒說完，化作一聲意味不明的咕噥，將話題扯開，“這鬼地方，再好的皮子也經不住磨?！?br>
短暫的交談沉寂下去，只剩下風的怒號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某種非人生物的嘶鳴。

這就是“關卡前方”，史東薇爾城勢力范圍的邊緣，文明與荒野、秩序與瘋狂的交界線。

在這里巡邏，與其說是守衛，不如說是一場漫長而絕望的等待，等待不知何時會從陰影里撲出來的死亡。

亨利克的目光掃過谷地。

幾具早己風干的、不知是亞人還是流民的尸骸，半埋在沙土里，被禿鷲和食腐生物啃噬得不成形狀。

更遠處，一簇頑強的金色西葉草，竟然在巖石縫隙間綻放，在狂風中劇烈搖曳，那抹亮色在這片灰敗死寂的土地上，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眼。

金色西葉草。

在交界地，這玩意兒可比黃金樹的賜福稀罕多了。

傳說它能帶來好運，真正的、屬于自己的好運，而不是那種宏大卻虛無縹緲的神恩。

瑪莎信這個。

托馬斯離家前，她熬了幾個晚上，用找到的最亮的金線和鐵絲，將一枚曬干的金色西葉草細細縫成了一個小小的護身符里，逼著兒子貼身戴好。

“戴著它，托馬斯，”瑪莎當時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執拗，“別信那些老爺們說的，咱們不要什么宏大的榮耀，媽只要你平安回來?！?br>
托馬斯那時還有些不情愿，覺得這護符過于“民間”，不夠“戰士”。

但此刻，遠在另一片區域的亨利克，看著那簇風中掙扎的西葉草，心頭卻莫名一緊。

他下意識地伸手，隔著冰冷的胸甲和粗糙的襯衣，按了按懷里那封厚厚的家書。

那不是托馬斯寄來的信。

托馬斯才剛抵達寧姆格福的新兵營地不久，還沒到固定通信的日子。

這是瑪莎寫來的。

信里絮絮叨叨，全是家長里短，鄰居家的母羊下了崽，地里的蘿卜長勢不錯，她新學會了一種腌肉的方法……字里行間，卻浸透了一個妻子和母親無盡的擔憂與思念。

信的末尾，她反復叮囑：“亨利克，你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托馬斯，他還小，什么都不懂……我怕他……我怕他……”怕他什么，瑪莎沒寫出來，但亨利克懂。

“撤了?！?br>
羅根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要壓垮整個山谷。

巡邏的時間到了，該返回后方相對安全的哨卡了。

回程的路沉默而迅速。

兩人交替掩護，沿著熟悉的路徑后退，每一個拐角，每一處陰影都經過千百次的審視。

首到那用粗糙木柵欄和沙袋壘砌的哨卡輪廓出現在視野中，緊繃的神經才略微放松。

哨卡里彌漫著煙火、汗臭和劣質麥酒混合的沉悶氣味。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擦拭武器，有的靠著墻根打盹，眼神大多空洞麻木。

這就是風暴王麾下最前沿士兵的日常，在死亡的邊緣徘徊，然后回到這簡陋的巢**喘息，等待下一次出發。

亨利克卸下沉重的盔甲，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他走到角落，就著水囊喝了口冰冷的清水，然后再次拿出瑪莎的信。

他沒有立刻重讀，只是摩挲著粗糙的紙面，目光落在跳動的篝火上，仿佛能穿透火焰，看到遠方。

羅根拎著兩個木杯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里面是渾濁的麥酒。

“喝點，驅驅寒氣?！?br>
他在亨利克身邊坐下，魁梧的身軀像一堵墻。

“瑪莎又來信了？”

亨利克點點頭，將信紙小心折好收起，接過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粗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暖意。

“要我說，你就是想太多?！?br>
羅根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托馬斯那小子，比你想象中結實。

記得他十二歲那年嗎？

偷偷跟著我們跑到邊境林子里，差點被一只野山狼叼了去，結果呢？

小子愣是用你給他削的小木矛，捅穿了那**的眼睛！”

亨利克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笑容。

他當然記得。

那也是他第一次對兒子的堅韌感到震驚，以及后怕。

“他像瑪莎，”亨利克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心思細?！?br>
“細點好，細點才能活下來?！?br>
羅根哼了一聲，“像你我這種只會揮劍的莽夫，能活到現在，純屬命硬。”

他頓了頓，看向亨利克，“等下次輪休，我跟你一塊去看看那小子。

順便……看看寧姆格福那邊，有沒有好點的煙葉。

這鬼地方的玩意兒，嗆得老子肺疼。”

這不是羅根第一次提出同去。

他知道亨利克不擅言辭，尤其是在他的兒子面前，那份沉甸甸的父愛，往往堵在胸口，化作更深的沉默。

有他這個“羅根叔叔”在旁邊插科打諢，場面總會輕松些。

亨利克看了老友一眼，沒說話，只是舉起酒杯，跟羅根手里的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是一同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是可以毫無保留將后背交給對方的人。

羅根的關心，從不掛在嘴上，卻總在行動里。

就在這時，哨卡外傳來一陣喧嘩。

一隊剛從更前方執行任務回來的士兵走了進來，個個面帶疲憊，鎧甲上沾滿泥濘和暗紅的血漬。

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有人低聲交談著遭遇，提到了“難纏的亞人部落”、“該死的褪色者騷擾”……亨利克和羅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前方的局勢，似乎越來越糟糕了。

這意味著，新兵營地的壓力也會增大。

亨利克下意識地又摸了摸懷里的信，還有他貼身藏著的一個小東西——那是一枚和托馬斯那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金色西葉草護符，也是瑪莎做的。

她說，父子連心，戴著一樣的護符，就能彼此感應，平安無事。

他閉上眼，仿佛能感受到那枚小小護符在胸口散發的、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暖意。

風，依舊在哨卡外永無止境地呼嘯著，帶著交界地永恒的蒼涼與未知的危險。

而在亨利克沉默的心海中，只有一個樸素而堅定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搖曳的燭火——活下去。

等到輪休那天，去看托馬斯，親眼確認他是否安好。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心心念念的寧姆格福，他那戴著金色西葉草護符的兒子，正經歷著夢想與現實的殘酷碰撞，而那場注定的悲劇，正伴隨著永不停息的風，一步步悄然臨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