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置喙
死寂。
顧言深的話音落下，仿佛在喧囂的疫區里投下了一塊寒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聲音。
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沈若薇身上，帶著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發疼。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比試……賭上母親醫術尊嚴的比試。
顧言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將她架在了火上烤。
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下意識抬眸，想去捕捉他眼底的情緒，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暗示。
可他沒有看她。
男人負手而立，側臉線條在傍晚晦暗的光線下冷硬如鐵，仿佛剛才那句攪動風云的話，不過是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唯有肩上那件過于寬大的軍大衣，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和清冽的氣息，與她單薄衣衫下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燙得她心口發慌。
這男人……一面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給予她一點暖意，一面又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向**的漩渦中心。
冰與火在她心頭交織、撕扯。
“呵，”威廉博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生硬的中文嗤笑，藍眼睛里滿是輕蔑，“用那些草根、樹皮，還有可笑的細針，來對抗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病菌？
顧督軍，您這個提議，本身就不夠‘科學’。”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兩個字。
林婉清立刻溫聲附和，語調柔和，字字卻如刀：“是啊，若薇。
姑母知道你想證明自己，可事關人命，豈能兒戲？
威廉博士的盤尼西林，才是被西方各國驗證過的神藥。
***的醫術……終究是舊時代的產物了。”
她嘆息一聲，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沈若薇，帶著施壓與警告。
周圍病患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那些原本因她施藥緩解了癥狀而信任她的目光，此刻也充滿了動搖和恐懼。
他們不懂什么中西醫理，他們只信能立刻救命的“神藥”。
沈若薇胸中的怒火灼灼燃燒，幾乎要沖破冷靜的桎梏。
他們輕蔑的不是她沈若薇，而是她身后傳承千年的醫學，是她母親嘔心瀝血的一生！
就在她氣血翻涌，準備豁出去反駁時，那個冷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博士不敢？”
顧言深終于將視線轉向威廉，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只淡淡反問。
威廉博士臉色一僵，在林婉清暗示的目光下，挺了挺胸膛：“當然不是不敢！
我只是為病人的安危負責！
既然督軍堅持，我愿意接受這個挑戰，讓事實來證明一切！”
他看向沈若薇，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沈醫官，希望你到時候，不要輸得太難看。”
所有的壓力，瞬間全部匯聚到沈若薇身上。
答應，便是背水一戰，輸了，母親的心血、中醫的尊嚴，都將被她親手斷送。
不答應，便是默認了他們的指責，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更坐實了中醫不如西醫的論調。
沒有退路。
顧言深為她選擇了一條最險、最首接，也最殘酷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苦澀藥香沁入心脾，奇異地撫平了她翻騰的心緒。
這是母親教她辨識的第一味藥材的氣味，母親曾說：“薇兒，醫者，心存仁術，手握利器，當無畏。”
是了，無畏。
她還有什么可怕的？
最壞，也不過是前世的結局重演。
而這一次，她至少是在為自己、為母親堅信的東西而戰。
沈若薇緩緩抬起頭，原本惶惑的眼神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忽略掉林婉清警告的視線，首首迎上威廉博士挑釁的目光，清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場地：“好。
我接受比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顧言深那始終冰封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弧度太快，太模糊，快得讓她無法分辨那究竟是贊許，是計謀得逞的微妙，還是……別的什么難以言喻的情緒。
威廉博士冷哼一聲：“那么，就請督軍派人挑選病人吧！
我會立刻準備最先進的藥物治療方案。”
“不必麻煩。”
顧言深抬手，一名親兵立刻上前，“去，將目前癥狀最重，符合‘熱毒入肺’之癥的六名病患帶來，交由沈醫官和威廉博士各自挑選三人。”
他吩咐得公事公辦，目光掃過沈若薇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她與威廉博士，在他眼中并無不同，只是解決疫情的兩個不同方案。
很快，六名被擔架抬來的重癥病患被安置在空地上。
他們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狀況都十分危急。
威廉博士帶著護士上前，拿著聽診器仔細檢查，又查看了親兵遞上的簡單病歷（沈若薇之前為統計病情所設），最終挑選了三名在他看來“最有救治希望”的壯年男子。
輪到沈若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
她沒有立刻去挑，而是走到剩下的三名病患前，蹲下身。
其中有一位是年邁的老者，一位是面色青灰的婦人，還有一位是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瘦弱少年。
他們的狀況顯然比威廉博士挑走的三人更差，氣息奄奄。
林婉清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關切”：“若薇，比試關乎勝負，你還是慎重些好。”
言下之意，是讓她別挑這些“累贅”。
沈若薇沒有理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老者的腕脈上，又查看了婦人和少年的舌苔與眼底。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片刻，她站起身，對顧言深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督軍，我選這三位。”
人群一陣嘩然！
她竟然選了情況最糟糕的三個？
這豈不是自斷贏面？
威廉博士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
連顧言深也微微蹙了下眉，深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沈若薇挺首脊背，承受著所有不解與質疑的目光，緩緩道：“醫者，當以病患性命為重。
他們三位病情最危，若我的法子有效，他們便能活。
若無效……”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我沈若薇，愿承擔一切后果，并自此封針，永不行醫！”
擲地有聲的誓言，讓周圍的嘈雜瞬間消失。
她竟立下了如此重的軍令狀！
顧言深凝視著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他看著她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背影，看著她明明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卻依舊選擇迎向最艱難道路的決絕。
許久，他薄唇微啟，只吐出一個字：“準。”
一場關乎醫術、尊嚴，乃至生命的比試，就在這彌漫著藥味與硝煙氣的黃昏里，拉開了序幕。
沈若薇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她選定的三名病患，開始凝神診脈，心中飛速擬定治療方案。
銀針在她指尖泛著冷冽的光。
而顧言深，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上。
無人看見，他負在身后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親手將她推上懸崖，現在，他必須確保，她絕不會墜落。
這場比試的勝負，早己超出了醫術本身。
他給她舞臺，逼她綻放，更要借此，將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一并揪出！
當沈若薇捻起第一根長針，準備刺向老者胸前大穴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她微涼的手腕。
沈若薇猛地抬頭，撞進顧言深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靠得極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冰層之下，一閃而過的……擔憂？
“沈醫官，”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與緊繃，“你的命，連同***的醫典，現在都押在了這本賭局上。
別讓本督……賭輸了。”
顧言深的話音落下，仿佛在喧囂的疫區里投下了一塊寒冰，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聲音。
每一道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沈若薇身上，帶著審視、懷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發疼。
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比試……賭上母親醫術尊嚴的比試。
顧言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將她架在了火上烤。
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下意識抬眸，想去捕捉他眼底的情緒，哪怕只有一絲一毫的暗示。
可他沒有看她。
男人負手而立，側臉線條在傍晚晦暗的光線下冷硬如鐵，仿佛剛才那句攪動風云的話，不過是一道再尋常不過的軍令。
唯有肩上那件過于寬大的軍大衣，殘留著他身體的溫度和清冽的氣息，與她單薄衣衫下冰涼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燙得她心口發慌。
這男人……一面用這種近乎笨拙的方式給予她一點暖意，一面又毫不留情地將她推向**的漩渦中心。
冰與火在她心頭交織、撕扯。
“呵，”威廉博士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生硬的中文嗤笑，藍眼睛里滿是輕蔑，“用那些草根、樹皮，還有可笑的細針，來對抗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病菌？
顧督軍，您這個提議，本身就不夠‘科學’。”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兩個字。
林婉清立刻溫聲附和，語調柔和，字字卻如刀：“是啊，若薇。
姑母知道你想證明自己，可事關人命，豈能兒戲？
威廉博士的盤尼西林，才是被西方各國驗證過的神藥。
***的醫術……終究是舊時代的產物了。”
她嘆息一聲，目光卻銳利地掃過沈若薇，帶著施壓與警告。
周圍病患的竊竊私語聲更大了，那些原本因她施藥緩解了癥狀而信任她的目光，此刻也充滿了動搖和恐懼。
他們不懂什么中西醫理，他們只信能立刻救命的“神藥”。
沈若薇胸中的怒火灼灼燃燒，幾乎要沖破冷靜的桎梏。
他們輕蔑的不是她沈若薇，而是她身后傳承千年的醫學，是她母親嘔心瀝血的一生！
就在她氣血翻涌，準備豁出去反駁時，那個冷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博士不敢？”
顧言深終于將視線轉向威廉，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緒，只淡淡反問。
威廉博士臉色一僵，在林婉清暗示的目光下，挺了挺胸膛：“當然不是不敢！
我只是為病人的安危負責！
既然督軍堅持，我愿意接受這個挑戰，讓事實來證明一切！”
他看向沈若薇，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沈醫官，希望你到時候，不要輸得太難看。”
所有的壓力，瞬間全部匯聚到沈若薇身上。
答應，便是背水一戰，輸了，母親的心血、中醫的尊嚴，都將被她親手斷送。
不答應，便是默認了他們的指責，她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會化為泡影，更坐實了中醫不如西醫的論調。
沒有退路。
顧言深為她選擇了一條最險、最首接，也最殘酷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的苦澀藥香沁入心脾，奇異地撫平了她翻騰的心緒。
這是母親教她辨識的第一味藥材的氣味，母親曾說：“薇兒，醫者，心存仁術，手握利器，當無畏。”
是了，無畏。
她還有什么可怕的？
最壞，也不過是前世的結局重演。
而這一次，她至少是在為自己、為母親堅信的東西而戰。
沈若薇緩緩抬起頭，原本惶惑的眼神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忽略掉林婉清警告的視線，首首迎上威廉博士挑釁的目光，清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場地：“好。
我接受比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顧言深那始終冰封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弧度太快，太模糊，快得讓她無法分辨那究竟是贊許，是計謀得逞的微妙，還是……別的什么難以言喻的情緒。
威廉博士冷哼一聲：“那么，就請督軍派人挑選病人吧！
我會立刻準備最先進的藥物治療方案。”
“不必麻煩。”
顧言深抬手，一名親兵立刻上前，“去，將目前癥狀最重，符合‘熱毒入肺’之癥的六名病患帶來，交由沈醫官和威廉博士各自挑選三人。”
他吩咐得公事公辦，目光掃過沈若薇時，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她與威廉博士，在他眼中并無不同，只是解決疫情的兩個不同方案。
很快，六名被擔架抬來的重癥病患被安置在空地上。
他們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伴隨著壓抑的咳嗽聲，狀況都十分危急。
威廉博士帶著護士上前，拿著聽診器仔細檢查，又查看了親兵遞上的簡單病歷（沈若薇之前為統計病情所設），最終挑選了三名在他看來“最有救治希望”的壯年男子。
輪到沈若薇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她。
她沒有立刻去挑，而是走到剩下的三名病患前，蹲下身。
其中有一位是年邁的老者，一位是面色青灰的婦人，還有一位是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瘦弱少年。
他們的狀況顯然比威廉博士挑走的三人更差，氣息奄奄。
林婉清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關切”：“若薇，比試關乎勝負，你還是慎重些好。”
言下之意，是讓她別挑這些“累贅”。
沈若薇沒有理會。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搭在老者的腕脈上，又查看了婦人和少年的舌苔與眼底。
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仿佛周圍的一切都不存在。
片刻，她站起身，對顧言深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督軍，我選這三位。”
人群一陣嘩然！
她竟然選了情況最糟糕的三個？
這豈不是自斷贏面？
威廉博士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諷笑容。
連顧言深也微微蹙了下眉，深沉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
沈若薇挺首脊背，承受著所有不解與質疑的目光，緩緩道：“醫者，當以病患性命為重。
他們三位病情最危，若我的法子有效，他們便能活。
若無效……”她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我沈若薇，愿承擔一切后果，并自此封針，永不行醫！”
擲地有聲的誓言，讓周圍的嘈雜瞬間消失。
她竟立下了如此重的軍令狀！
顧言深凝視著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他看著她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背影，看著她明明指尖還在微微發顫，卻依舊選擇迎向最艱難道路的決絕。
許久，他薄唇微啟，只吐出一個字：“準。”
一場關乎醫術、尊嚴，乃至生命的比試，就在這彌漫著藥味與硝煙氣的黃昏里，拉開了序幕。
沈若薇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她選定的三名病患，開始凝神診脈，心中飛速擬定治療方案。
銀針在她指尖泛著冷冽的光。
而顧言深，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上。
無人看見，他負在身后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親手將她推上懸崖，現在，他必須確保，她絕不會墜落。
這場比試的勝負，早己超出了醫術本身。
他給她舞臺，逼她綻放，更要借此，將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一并揪出！
當沈若薇捻起第一根長針，準備刺向老者胸前大穴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卻毫無預兆地伸了過來，輕輕按住了她微涼的手腕。
沈若薇猛地抬頭，撞進顧言深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他靠得極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冰層之下，一閃而過的……擔憂？
“沈醫官，”他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磁性與緊繃，“你的命，連同***的醫典，現在都押在了這本賭局上。
別讓本督……賭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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