縛雀

潤豐三十五年冬，錦郡王府內銀裝素裹，湖心亭垂著鎏金流蘇，琵琶聲自亭中傳出，曲調裹著寒風。

狐裘帶著暖意覆上肩頭，延雪坐到她面前，“這冰綃襦裙雖襯你風姿，到底單薄了些。”

手指劃過她鬢邊碎發，將狐裘領口又緊了緊，“明日我去尋些貂絨來，制些掐銀絲的云錦披風贈你。”

琵琶弦輕顫，蘅寧垂眸掩去眼底漣漪，將曲調轉得愈發清冷。

紅梅映雪，暗香浮動，延雪輕笑出聲，手按住她的琴弦：“莫要彈得如此哀怨，像本王苛待你似的，過些日子我去西山圍獵。”

他俯下身，狐裘將兩人裹作一處，“獵只白狐，取皮給你做手籠可好？”

蘅寧將琵琶往旁側微移半寸，亭外風卷著細雪撲入，她望著遠處結霜的梅枝，俏皮道：“王爺既惦記著白狐，怎不知《樂府》有云‘胡兒賣胡帽，看見鴛鴦惱’？

若當真獵了白狐，只怕來年開春，連府里的貓兒見了您都要繞道走。”

延雪怔愣一瞬，仰頭大笑，眼底笑意如融雪暖陽：“原來寧兒整日讀的是些歪書？”

說罷突然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蘅寧的臉頰，他的聲音帶著親昵：“府里的貓兒哪懂得這些，倒是寧兒，怕不是心疼那白狐，舍不得本王去獵它？”

蘅寧臉頰一熱，別過頭去，輕聲開口：“王爺少要打趣我，我不過是就詩論事罷了，若王爺執意要去，我自然也攔不住。”

延雪手指摩挲著她肩頭的狐裘，“罷了罷了，瞧你這模樣，本王聽你的，不獵那白狐了。

可你也不能整日彈這些清冷哀怨的曲子，得彈些歡快的，全當是謝了本王這份心意。”

蘅寧猶豫一瞬，而后輕輕頷首，“既如此，那便彈一曲《陽春》吧。”

說著，調整了一下坐姿，玉指落于琴弦之上，曲調輕快明亮，仿佛驅走了冬日的寒意。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管家神色匆匆地進了亭子，在延雪耳邊低語了幾句，他抬眼便看見不遠處廊下三皇子延禮正看著他們。

蘅寧止住琴聲，順著延雪的目光看去，見是三皇子，驚得連忙抱著琵琶站起來，身上的狐裘滑落了些。

延禮的笑聲裹著雪粒飄來：“紅袖添香、雪中聽曲，西弟好興致？”

延雪替她拉好狐裘，“不過是閑中取樂罷了，倒是三哥，此番前來，莫不是有要事？”

不著痕跡地將蘅寧往自己身后護了護。

延禮負手走近，笑得溫文爾雅：“西弟這話說的，就不能是兄長想你，特來看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蘅寧手中的琵琶上，“只是不知是哪家的閨秀，能得西弟如此看重，在這風雪之中相伴左右？”

“叢家小女，臣弟偶爾與她相識，今日正巧遇上，便邀她來府中賞雪。

"延雪語氣平靜。

蘅寧在他身側福身行禮，琵琶抱在胸前："叢蘅寧，見過恭親王。

"延禮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嘴角的笑意更深："原來是叢家姑娘，聽聞叢將軍鎮守北疆十載，不想竟養出這樣靈秀的女兒。”

“父親為國盡忠，是臣女之幸。”

蘅寧話音剛落，便瞧見自己的婢女寄夏朝她跑來。

寄夏跑得鬢發散亂，裙擺還沾著泥雪，望見廊下三人時猛地收住腳步，**劇烈起伏。

“何事這樣急？”

蘅寧秀眉微蹙，眼神中透露出擔憂。

寄夏緩了口氣，抬眸看向自家小姐，又偷偷瞥了眼旁邊的延禮，走到蘅寧旁邊，“大夫人快回了，小姐咱們也快回吧。”

“你先回府吧。”

延雪眼中帶著體諒。

蘅寧微微欠身：“那臣女先行告退了。”

說罷，帶著寄夏離開。

離開時，她回眸，目光與延雪交匯，那一眼，似有千言萬語，帶著眷戀與不舍。

延雪頷首，眼神中傳遞著安撫之意。

延禮看在眼里，目光幽深：“西弟便是為她拒了國侯的婚約？”

他摩挲著腰間的玉玨，眼底翻涌著探究的暗芒。

“三哥說笑了，太子那邊如何了？”

延雪轉移話題。

延禮對于他轉移話題的舉動并未在意，反而順著他的話說道：“昨日父皇召見，**太子結黨營私的折子被遞了上去，父皇震怒，斥責了太子一番。”

延雪指尖輕叩桌案，沉聲開口：“太子如今雖焦頭爛額，但根基猶在，”他頷首，眼中閃過無奈：“御史臺那群老狐貍豈會輕易為我們所用？”

延雪突然壓低聲音，指尖在桌上劃著圈，“上個月左都御史剛收了***羽的東西，如今怕是早己成了太子的喉舌。”

延禮扯出一抹冷笑：“既然喂不熟，那就換一群聽話的狗。

你可還記得鴻臚寺少卿陸明遠？

他叔父在漕運衙門當差，前日剛被太子親信**收受賄賂。”

“你是說…”延雪瞳孔微縮。

“給他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延禮傾身向前，手指撥弄著琴譜，“讓他聯合翰林院那群清流，把太子私設錢莊的事捅到言官耳中。

再派人在坊間散播童謠，就說‘東宮銀庫深似海，黎民血淚填不滿’”延雪起身站在柱旁，“若太子狗急跳墻，拿出我們暗中養私兵的證據……他拿不到。”

延禮抓起案上冷透的茶盞一飲而盡，“我己讓人盯著太子的，誰敢靠近，就永遠留在那里。”

叢府蘅寧與叢大夫人李淑云前后進府，丫鬟早己為她擺好未完成的畫卷李淑云進到她房中，便見蘅寧描繪著山水圖，筆尖懸在半空，似在斟酌下一筆該落向何處。

宣紙上，遠山己勾勒出輪廓，山間云霧卻尚顯單薄。

"瞧瞧這畫兒，云霧都要飄到天邊去了。

"李淑云說著拿出繡著金線蓮花的錦囊擱在硯臺旁，"特意去靈佛寺請的平安符，開過光的。

"寄夏眼疾手快拿過錦囊，三兩下便系在蘅寧腰間，垂落的流蘇掃過少女纖細腰。

"母親，這靈佛寺的香火當真如此靈驗？

"蘅寧擱下畫筆，手摩挲著新系上的錦囊，“我聽說前年靜安郡主去求姻緣，聽說至今...”話音未落便被叢夫人捂住嘴。

“你這孩子，莫要亂說！

靜安郡主的事兒是人家的隱私，咱們可不能隨意議論。”

蘅寧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母親，我也就是隨口一說，整日悶在府里，都快憋壞了。”

“前幾日女扮男裝出街，你當我不知？”

李淑云寵溺的刮了刮蘅寧的鼻子。

蘅寧抱住她的胳膊，輕輕晃著撒嬌：“母親您就別再數落我啦，我保證以后不會這樣了。”

“你啊你，你大哥也不省心，到了成婚的年齡，整日在外閑逛，也不知道收收心。”

李淑云無奈地嘆了口氣，眼中滿是憂慮。

蘅寧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說：“大哥向來喜歡自由，您就由著他唄。

說不定哪天他遇到心儀的女子，自然就安定下來了。”

“但愿如此。”

李淑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別說你大哥了，寧兒可有屬意的男子了？”

蘅寧臉頰驀地泛起紅暈，佯嗔道：“母親又打趣我！

女兒整日在府里學針線、習詩書，哪有閑心留意這些。”

話音未落，窗外有細碎腳步聲，丫鬟端著新沏的碧螺春來添茶。

李淑云望著女兒躲閃的眸光，唇角噙著了然笑意，待丫鬟退下才道：“前日宮里來遞帖子，說是下月有場詩會，適齡的公子小姐都會去…”她故意拖長尾音，見蘅寧臉色有些不愿，“你若不去，你父親又該念叨，說咱們寧兒….”蘅寧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便答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