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長庚聽見木頭在哭。——是哭。那種被棄置太久、干燥到骨縫開裂的嗚咽。門軸轉了三寸就卡住,他用了點力,才把這扇***來沒怎么開過的門徹底推開。灰塵轟然炸起,在從高窗漏進來的天光里翻滾,像一群被驚擾的亡魂。。,琉璃地磚亮得刺眼,倒映著房梁上垂下的蛛網。正中間一張紫檀公案,積灰厚得能埋進一只拳頭。李長庚走過去,手指在案上一抹,一道慘白的溝。灰是青灰色的,像焚香后落在銅爐里的死灰。,拍在案上。“三界信息安全管理司”九個字,刻得張牙舞爪。翻過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天工坊制,大業三年敕造”。。隋煬帝的年號。那會兒人間正亂著,楊廣在江都等著被勒死,李淵在太原準備起兵。天上的衙門倒好,刻個印,一用就是四百年。。很輕,一步一蹭,像怕踩死螞蟻。一個女仙挪進來,穿著洗得發白的宮裝,手里攥著把禿了毛的掃帚。她抬頭,臉是清秀的,可眉宇間那股晦氣——不是長相,是氣息。像梅雨季永遠曬不干的衣裳,摸上去總帶著潮冷的霉意。“您是新任李司主?”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小仙掃把星,瑤池調來的。”
李長庚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掃把星。那位沾誰誰倒霉的主。
“就你一個?”
“還、還有龜丞相,點驗庫房去了。昴日星官在值房。偃師……還沒到。”她掰手指,指甲縫里是黑的,不知是泥還是別的什么。
話沒說完,門口傳來拖沓聲。一個駝背老頭挪進來,綠官袍,背龜殼,走路一步三晃,像隨時要散架。他拱手,動作慢得能數清每個關節轉動的角度:“老臣龜承相,見過司主。”
“仙吏名錄?”
“無。”
“開支簿冊?”
“無。”
“辦事章程?”
“無。”
“那有什么?”
龜丞相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紙頁黃得像陳年符紙:“《大業三年通明殿日常用度規章》。司主月仙茶二兩,仙吏各一兩;筆墨按季領,需填甲字七號表一式三份;掃帚三月一換,需持舊帚領新;燈油每旬……”
“那是前朝的規矩!”李長庚聲音高了些,在空殿里撞出回聲。
龜丞相合上冊子,認真看著他。那眼神像兩口枯井,扔塊石頭下去,要等半天才能聽見回響:“司主,規章就是規章。若無新章,便循舊例。此乃法度。”
李長庚想說什么,遠處突然傳來鐘聲。急的,一聲追一聲,像催命。接著是腳步聲,紛亂的,還有仙娥的尖叫。一個彩影沖進來,是王母身邊的碧云,鬢發散亂,臉白得像刷了層石灰:
“李司主!快!瑤池出事了!娘**賓客名單——連身高體重三圍——全刻在南天門玉磚上了!紫霄神雷刻的,擦不掉!”
李長庚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案沿,木頭冰冷,寒意順著手掌往骨頭里鉆。
明白了。全明白了。這“三界信息安全管理司”就是個焚化爐。垃圾扔進來,燒成灰,一了百了。他是那個看爐子的。
瑤池亂得像一鍋煮沸的銅汁。
幾十個彩衣仙子擠在云臺上,哭的吵的指指點點的。正中鳳椅,西王母坐著,背挺得筆直,手里捏著塊玉簡,捏得指節發白。
“李司主,”她開口,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湖面,“本宮這份賀禮,你可還滿意?”
李長庚躬身。腰彎下去的時候,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微末小仙時,第一次進靈霄殿。也是這么彎著腰,等著玉帝發話。那時他以為,彎久了就能直起來。現在他知道,有些腰一彎,就是一輩子。
“臣惶恐。”
“惶恐?”王母把玉簡輕輕放在案上,那“叮”一聲,讓幾個仙子肩頭齊齊一顫,“賓客體已事刻在南天門,每個路過的都能看見。李司主,你這‘安全’,管得可真周全。”
句句是刀,刀刀往肉里剮。李長庚聽著,忽然想笑。他想起人間那些被推到菜市口斬首的囚犯,跪在那里,聽著監斬官念罪狀。一條條,一樁樁,聽著聽著就笑了——不是悔,是覺得荒誕。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消除影響……”
“消除?”嫦娥的玉兔化**形,白衣,冷臉,眼睛紅得像淬了血,“現在全天庭都知道了。南天門,三界樞紐,今日已有三百七十二仙家、八百九十一土地、無數凡人經過。消除字跡,消除得了記憶?消除得了他們在茶余飯后,一邊嗑瓜子一邊議論瑤池仙子腰身幾許?”
四周目光扎過來。李長庚背上冒出細汗。不是怕,是煩。像有無數只螞蟻在背上爬,*,又撓不到。
“查。”玉兔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誰泄的,為何泄,怎么泄的。查出來,剔仙骨,貶凡間。”
王母抬手。那只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上染著鳳仙花汁,紅得像血。她一抬手,滿場霎時靜了,靜得能聽見遠處仙鶴振翅時羽毛摩擦的聲音。
“給你一日。”她說,聲音還是平的,可底下壓著山,壓著海,壓著能把人碾成齏粉的重量,“明日此時,我要見真兇,見章程。若做不到……你這司衙,也不必開了。天庭不養閑人,更不養……惹事的人。”
“臣遵旨。”
退出瑤池時,李長庚腳步發飄。一日。他連手下幾個人都認不全,就要破這無頭案?紫霄神雷刻字,那是大羅金仙的手段。他一個管了百十年文書的老吏,拿什么查?
回到司衙,四個人都在。掃把星縮在柱子后,影子薄得像紙。龜丞相在翻他那本破規章,一頁,停三息,再一頁。西北角蹲著個金發青年,攥著個羅盤,手指無意識摩挲盤面。正中地上蹲著個干癟老頭,正用小鑿子撬地磚,撬起一塊,湊近看,聞,像在鑒寶。
“昴日星官,擅觀氣。”龜丞相慢吞吞介紹,每個字都拖著長尾音,“偃師,擅機關。”
昴日星官抬頭,又飛快低下,金發遮住半邊臉:“南天門氣息太亂,紫霄神雷灼過,什么痕跡都沒了……除非用本命啼鳴,但、但有失體統……”
體統。李長庚想笑。都**什么時候了,還體統。
“為何要查?”蹲著的老頭——偃師——忽然開口。他站起來,個子矮,只到李長庚肩膀,可眼睛亮得像兩簇鬼火,“查出來又如何?依老夫看,堵不如疏。”
“怎么疏?”
“找件更大的事,蓋過去。”偃師從懷里掏出木鳥、黑丸、硫磺,擺在地上,像擺攤,“瑤池泄密是丟臉。若蟠桃園著火,就是丟命——丟王母的**子。哪件大?”
滿堂寂靜。掃把星的掃帚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你是說放火?”昴日星官聲音發顫。
“非也。”偃師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是讓它看起來著火。濃煙,火光,驚動四方。等眾仙來救,發現虛驚一場。可瑤池那點事,誰還記得?”
李長庚心跳如鼓。這法子野,野得像往油鍋里潑水——要么炸了鍋,要么把火澆滅。
“怎么做?”
“簡單。”偃師擺弄那些小玩意兒,手指粗短,可靈活得像活物,“煙霧鳥吐煙,火光珠起火,燒得快滅得快,傷不了桃樹。材料瑤池膳房有,我‘借’了些。”
“若被發現?”
“發現又如何?”老頭笑,笑容里有種破罐破摔的痛快,“咱們是去‘救火’的。見濃煙,心系王母安危,急赴現場,何罪?頂多救火不力,總比查不出真兇、保不住娘娘臉面的罪輕。”
李長庚看向龜丞相。老龜慢吞吞吐字:“可試。但險。”看向昴日星官,青年低頭絞著衣角,快把那片布料絞爛了。掃把星臉色白得像糊窗紙,嘴唇在抖。
角落滴漏“嗒”一聲。水珠砸進銅壺,聲音清脆,像骨頭斷了。
時間不多了。
李長庚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有血絲——不是累的,是有什么東西在燒。
“做。”他說,“但要干凈。”
“若有紕漏,老夫一人擔。”偃師已開始拆解木鳥,動作快得眼花,“散仙一個,大不了貶下凡,繼續刨木頭。”
“自然。”李長庚說。但他知道,真出事,誰都跑不了。
一刻鐘后,瑤池方向炸開驚呼:“走水了!蟠桃園走水了!”
濃煙滾滾而起,青灰色的,厚得像裹尸布。火光隨后竄起,赤紅夾著金黃,在煙里翻滾,像有活物在里頭掙扎。仙鐘急鳴,不是一聲一聲,是十幾口鐘一起敲,敲得人心慌,像喪鐘。
各殿仙神駕云而來,云頭密密麻麻,像送葬的隊伍。托塔天王最先到,金甲在火光下刺眼,他聲如洪鐘:“天兵布防!圍住園子,莫讓火勢蔓延!”雷公電母踏云而至,錘和鏡已擎在手中,可看著那煙那火,猶豫著不敢下手——怕雷火相激,燒得更旺。太上老君也來了,捧著紫金葫蘆,白眉緊鎖,在算計該用三昧真火以火攻火,還是用天河弱水直接澆滅。
王母從瑤池疾步而出,鳳釵微斜,一縷發絲散在頰邊。她看著沖天煙火,臉色鐵青:“怎么回事?!”
李長庚混在人群中往前擠,官袍被擠得皺巴巴。他搶到前面,躬身,聲音刻意提得高:“回娘娘!似是園內老樹自燃,臣等正全力撲救!”
“自燃?”王母盯著他,那目光像要把他釘穿,“蟠桃園有甘霖陣護持,怎會自燃?”
“這……許是年久失修,陣法有缺……”
話音未落,園內濃煙忽然一滯,接著開始翻卷著消散,像有只無形的手在攪動。火光也弱下去,從赤金變成暗紅,再變成幾點明滅的余燼,眼看就要熄了。幾個天兵灰頭土臉沖出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跪地急報:“稟娘娘!火已撲滅!只、只燒了幾叢雜草,桃樹無損!一棵都沒傷著!”
眾仙長舒一口氣。王母臉色緩了緩,可隨即又沉下來——她看見,眾仙的注意力已從“體重泄露”轉到了“蟠桃園失火”,三五成群議論:
“嚇死了,以為桃宴要黃!”
“剛才說百花仙子那腰身……”
“噓!現在誰還提那個!”
王母的目光掃過李長庚。那眼神復雜,有審視,有猜疑,也有一絲……如釋重負?像緊繃的弦松了半分,可弦還在,隨時會再繃緊。
“既然無事,都散了吧。”她拂袖,袖擺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李司主,你清查火因。明日此時,我要交代。”
“臣遵命。”
眾仙散去。李長庚站在原地,背心濕透,涼風一吹,激起一身寒栗。龜丞相已進園子,彎著腰,一寸寸看地,像在給土地號脈。昴日星官東張西望,手里羅盤的指針滴溜溜亂轉。偃師蹲在那片焦黑的草叢邊,撿起塊木炭,對著天光細看,嘴里嘖嘖稱奇。
只有掃把星,還遠遠站在園子角落,挨著一棵老桃樹。她臉色煞白,白得像糊窗紙,連嘴唇都失了血色。手里那把禿掃帚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嶙峋凸起,看著都疼。
李長庚走過去,腳步踩在焦土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像踩在骨灰上。
“怎么了?”
她抬頭,眼里蓄著淚,在眶里打轉,要掉不掉:“司主……我剛才就站這兒,打了個噴嚏……火、火就起來了……”
李長庚一愣。
“真的!”她急急比劃,聲音發顫,“鼻子忽然發*,阿嚏——那邊就冒煙!”她指向偃師布機關處,可那里只有幾叢普通雜草,焦了邊,蔫蔫地耷拉著。
偃師湊過來,撿起一根焦黑的草葉,放在鼻下深深一嗅,又抬頭看看掃把星,看看天,忽然笑了。那笑先是無聲的,嘴角咧開,然后“嘿嘿”出聲,越笑越大聲,笑得彎腰捶腿:“難怪!難怪!老夫那些煙霧鳥還沒放,火光珠也沒撒,火就起了!老夫還納悶,機關失靈了?原來是……”他指著掃把星,笑得胡子亂顫,“原來是掃把星的‘天賦神通’!一個噴嚏,引動天地氣機,點著雷擊木殘火!妙!妙啊!”
“我不是故意的……”掃把星快哭了,淚珠滾下來,在臉上沖出兩道濕痕,“我這霉運,沾哪兒哪兒倒霉……在瑤池時,我掃過的地,第二天準有仙娥摔跤;我碰過的花,隔日就枯敗……可、可這次好像……好像幫上忙了?”
她看著李長庚,眼神惶惑不安,又有一絲極微弱、幾乎看不見的期待,像灰燼里一點未熄的火星,顫巍巍的。
李長庚看著她驚恐又茫然的臉,看著她臉上未干的淚痕,看著她手里那把禿得可憐的掃帚。心里那根繃了不知多少年的弦,忽然松了一扣——不是解脫,是認命。像被綁在刑架上的人,綁久了,繩子突然松了點,不是要放你,是讓你喘口氣,好繼續受著。
“你……”他伸手,拍了拍掃把星的肩。她肩頭單薄,骨頭硌手,還在輕輕發抖。他拍了兩下,收回來,手上還留著那硌人的觸感,“做得……不錯。”
掃把星呆住,眼睛瞪得圓圓的,淚珠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啊?”
“以后,”李長庚收回手,在官袍上無意識地擦了擦——也不知在擦什么,望向逐漸恢復平靜的瑤池,和更遠處他那空空如也、在暮色里只剩模糊輪廓的新衙門,“你便負責……嗯,這類‘特殊’事務。‘意外’情況,你多留心著些。”
掃把星還沒完全明白,龜丞相已踱步過來,背著手,慢吞吞道:“司主,老臣清點過了。燒了三叢雜草,俱是枯敗老草,無藥用價值。兩窩螞蟻,乃普通黑蟻,非靈蟲品種。還有一個瓦罐,”他頓了頓,從袖中摸出半片焦黑的陶片,“土地公藏私房錢用的,埋在地下三尺深處,竟也被燎著了。罐內通寶十五文,已熔成銅疙瘩。損失不大,反而清了腐草,除了蟻患,順帶……幫土地公斷了些貪念。”
昴日星官也湊過來,低著頭,小聲道:“我、我聽見幾個仙娥在回廊那邊說,多虧了這場火,不然她們體測的事,還得被笑話好久……說、說現在大家都議論火勢,沒人提那檔子事了……”
李長庚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出來,帶著一整日的疲憊、焦灼,還有一絲僥幸——像在刑場上,劊子手刀都舉起來了,突然說時辰不對,改日再斬。
第一日,第一案。用一個噴嚏,一場意外,和一個霉運沖天的下屬,糊弄過去了。
他回頭,看見掃把星還站在原地,抱著那把禿掃帚,像抱著根救命稻草。暮色漸濃,她的身影融在桃樹拖長的影子里,灰撲撲的,和這金碧輝煌、仙氣繚繞的天庭格格不入。遠處,偃師在教昴日星官辨認“雷擊木的紋路”,龜丞相已掏出那本舊賬冊,摸出支禿筆舔了舔筆尖,開始記錄:“天鑒三千七百四十五年七月十五,瑤池蟠桃園走火,損失計:雜草三叢,作價零;蟻巢兩窩,作價零;瓦罐一只,內藏通寶十五文,已毀,折算……”
夕陽完全沉下去了,最后一點余暉給云海鍍了層暗金的邊,那金光也在迅速消退,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抹去。“三界信息安全管理司”的琉璃瓦在暮色里泛著幽暗的反光,像個精致、嶄新、但空空如也的棺材,等著裝東西——裝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東西。
李長庚揉了揉眉心,那里酸脹發硬,像塞了塊石頭。
他得寫兩份報告。一份給王母,解釋“火因”;一份給玉帝,匯報“開衙進展”。還得琢磨,明天去哪招剩下的五個仙吏,用什么去招——俸祿沒批,經費沒下,只有空屋一間,和四個“人物”。
哦,還有那只倉鼠精,得抓回來問問。瑤池膳房養的試菜靈寵,怎么會跑到他這空衙門來?是巧合,還是……
他搖搖頭,不再往下想。從袖中摸出玉簡,青玉在暮色里泛著清冷的光,摸上去涼絲絲的,像摸著一塊冰。開始寫:“臣李長庚謹奏:今瑤池蟠桃園走火一事,經查實,系天干物燥,老樹自燃。幸發現及時,未損靈根。臣已責成……”
寫到這里停住了。他抬頭,看見掃把星還站在桃樹下,正偷偷往這邊瞧,見他抬頭,慌忙移開視線,假裝低頭擺弄那幾根禿掃帚梗,擺弄得認真極了,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他刪掉那行字。重新寫,寫得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臣李長庚謹奏:信息安全管理一事,千頭萬緒,非臣一人可支。今有仙吏掃把星,雖位卑,然天賦殊異,于今日突發事件中臨機應變,表現可嘉。可否酌賞,以勵后進?”
寫完了,看一遍,發送。玉簡很快輕輕一震,回復來了,還是那兩個字,在漸濃的暮色里幽幽發光:
“已閱。”
李長庚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先是無聲地笑,嘴角扯開,然后低低笑出聲,在空曠的園子里細細回蕩,聽著有點凄涼,像夜梟哭。笑著笑著,嘆了口氣,那嘆聲沉甸甸的,落進漸起的晚風里,消散無蹤。
得了。這口鍋,算是焊死在背上了。
而這,才只是第一天。漫漫長夜才剛開頭,遠處已有三兩點星子亮起,冷冷地,高高地,俯視著這出荒唐戲碼,像在看一群螻蟻在熱鍋里爬。
他收起玉簡,轉身。官袍下擺在焦土上掃過,發出簌簌的細響,像紙錢在燒。
“回衙。”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下來的園子里清晰可聞,帶著濃濃的疲憊,像熬了三天夜的人說“天亮了”。
掃把星抱著掃帚小跑著跟上來,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龜丞相慢悠悠合上賬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偃師把那塊雷擊木揣進懷里,滿足地拍了拍胸口。昴日星官低頭看著羅盤,指針亂轉幾圈,最終顫巍巍指向南方——司衙所在的方向。
五人踏著漸濃的暮色,穿過焦黑的園子,走向那棟在夜色里只剩模糊輪廓的空蕩殿宇。腳步聲雜沓,驚起一只在桃枝上夜棲的仙鶴,鶴唳一聲,沖天而去,消失在愈發深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幾片飄落的羽毛,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白得像喪幡。
明天還會有什么事?李長庚不知道,也懶得猜了。他只知道,這班,得繼續上。像被綁在磨盤上的驢,蒙著眼,一圈,一圈,又一圈。直到磨盤停了,或者驢死了。
遠處傳來鐘聲,悠長,沉悶,像從地底傳來。該寫報告了。
他走進衙門,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尾巴,怎么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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