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中來客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是回音島唯一的鐘擺。

林霧己經聽了五年，足以讓他分辨出每一次潮汐漲落之間，海鷗最細微的悲鳴。

今天，鐘擺的節奏被打亂了。

濃霧像一塊浸濕的灰色毛氈，包裹著整座小島。

燈塔的光在霧中被揉成一團模糊的昏黃，徒勞地刺探著無邊的迷茫。

林霧正站在塔頂的環形走廊上，擦拭著巨大的聚光透鏡。

冰冷的金屬觸感和海風中咸澀的濕氣，是他生活中為數不多的真實。

他是個記憶修復師，一個被主流社會放逐的職業。

人們將破碎、痛苦、不堪的記憶帶來給他，像送來一件待修的舊衣。

他則潛入客戶的意識之海，打撈、縫補、甚至改寫。

他能撫平別人的傷痕，卻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

他的記憶，從五年前登上這座島開始，往前是一片比塔外濃霧更深沉的空白。

引擎的轟鳴聲就是在這時，從霧的海平面下幽幽傳來，由遠及近，撕開了亙古的寂靜。

林霧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皺眉。

除了每季度一次的補給船，這座被航線遺忘的孤島從不該有訪客。

他走到護欄邊，向下望去。

一艘小巧的快艇破開霧氣，像一把銀色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入島嶼小小的港*。

一個纖瘦的身影從船上下來，抬頭仰望著燈塔。

即便隔著這么遠，林霧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執著。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來訪者，往往意味著麻煩。

半小時后，燈塔厚重的橡木門被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克制的急切。

林霧打開門，門外的女人讓他有片刻的失神。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連衣裙，仿佛不是來自海上，而是從霧里凝結出的精魂。

她的皮膚很白，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黑色的長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古井。

“我找林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被海風吹了太久。

“我就是。”

林霧側身讓她進來，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濕冷。

“茶還是咖啡？”

“水就好，謝謝。”

她拘謹地坐在壁爐旁一張磨損的皮質扶手椅上，環顧著這個由石頭、木頭和舊書構成的空間。

這里不像一個高科技從業者的工作室，更像一個守舊學者的書房。

林霧遞給她一杯溫水，自己則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不接新客戶了。”

女人捧著水杯，指尖因寒冷而微微泛白。

她抬起眼，那雙古井般的眸子里終于泛起一絲波瀾。

“我叫青鳥。

我不是來修復記憶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我是來……找回一段空白。”

“空白？”

林霧挑了挑眉，“遺忘有很多種，創傷性失憶、信息過載導致的保護性屏蔽，或是……人為擦除。

哪一種？”

“我不知道。”

青鳥搖了搖頭，眼神空洞，“我的記憶里，有一個洞。

我知道那里曾經有一個人，一個男人。

我的所有情緒都指向他，但我不知道他是誰，長什么樣，對我說過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抬起頭，首視著林霧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必須……憎恨他。”

林霧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捏了一下。

憎恨，是一種極為強大的情感坐標，即便記憶的版圖被完全摧毀，它也像一座黑色的燈塔，頑固地矗立在廢墟之上。

為一個不存在的影子，維系著如此純粹的恨意，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我為什么要幫你？”

林霧的聲音冷了下來，“挖掘這種被刻意埋葬的東西，通常不會有什么好結果。

有時候，遺忘是一種恩賜。”

“因為只有你能做到。”

青鳥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懇求，“我付雙倍的價錢。

我只想知道，我究竟在恨誰。

否則，這股恨意會把我活活吞噬。”

林霧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青鳥的女人，她就像一個美麗的幽靈，被一段失落的仇恨所束縛。

在他自己的那片記憶空白里，是否也藏著這樣一個需要他去憎恨，或是去愛的人？

他站起身，走向通往塔頂的螺旋樓梯。

“跟我來吧。”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或許是出于一個匠人對復雜案例的好奇，又或許，是他在她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想承認，他渴望通過窺探她的深淵，來找到一絲照亮自己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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