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固定座位，在林見星常坐的那張胡桃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天文年鑒》走到樓梯口時，習慣性先望向那個角落——然后整個人頓在原地。。，此刻正被一個陌生男生占據。，硬皮書脊硌著掌心。她站在原地數了五秒呼吸，試圖讓突然加速的心跳平復下來。也許他只是臨時坐一下？也許他馬上就會離開？，透過書架的縫隙觀察。
男生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他戴著一副純黑色降噪耳機，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桌上攤開三臺設備：一臺銀色筆記本電腦、一個平板、還有一本攤開的英文文獻。手邊的紙杯咖啡已經見底，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的側臉在午后的光線下輪廓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睫毛在眼瞼下方投出淺淺的陰影。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穩定而快速，偶爾停頓思考時，會用食指關節輕抵下唇。

林見星認得這個表情。這是徹底沉浸在某件事物中的人才有的專注。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年鑒，又看了看自已手腕上的表：下午兩點十七分。按照她的慣例，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坐在那個位置上，攤開筆記本和星圖，開始整理下周觀測小組需要的資料。

那個座位對她來說不只是圖書館的一個編號。

它靠窗，晴天時能看到最好的天空；它安靜，遠離樓梯和飲水機；它在空調出風口的盲區，夏天不會太冷，冬天又剛好能被陽光照到。更重要的是，它陪伴她度過了無數個撰寫論文、準備競賽、甚至只是發呆看云的午后。桌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她大一時不小心用圓規留下的；抽屜內側貼著一張褪色的獵戶座貼紙，是她去年生日時蘇曉曉惡作劇貼上去的。

那是她的安全區。

而現在，一個陌生人坐在那里，仿佛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2

林見星深吸一口氣，決定再等等。

她在距離三個書架外的另一張空桌坐下，攤開年鑒，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視線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那個方向。

十五分鐘過去了。男生只是換了一份文件，揉了揉太陽穴，繼續工作。

三十分鐘。他起身去接了一杯水，回來時腳步很輕，甚至沒有驚動空氣中浮動的塵埃。

四十五分鐘。林見星已經在筆記本邊緣畫完了一整幅仙女座星系的草圖，而那邊依然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她開始感到一種混合著煩躁和委屈的情緒。這是她先來的——雖然不是今天，但在更漫長的時間尺度上，是的。她熟悉這張桌子木紋的走向，知道哪個桌腳需要墊一張紙才不會晃動，記得陽光在哪個季節的哪個時辰會恰好落在桌面的哪個位置。

這些記憶賦予了她某種模糊的所有權。

可是要怎么開口？走過去說“同學，這個位置是我的”？聽起來多可笑。圖書館的座位哪有固定歸屬？更何況對方看起來完全沒意識到有任何問題。

她咬著下唇，在腦子里排練了七八種開場白，又一一否決。

“那個……不好意思……”（太弱了）

“同學，你能不能換個位置？”（太直接了）

“請問你大概要坐到什么時候？”（像在催促）

正糾結著，男生突然停下打字。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抬起雙手揉了揉臉，動作里透出一種深層的疲憊。然后他摘下耳機，從包里取出一個白色藥盒，倒出兩片什么，就著冷水吞了下去。

林見星下意識收回視線，假裝專注地盯著年鑒上的一行小字：“M31星系距離地球約254萬光年……”

等她再抬眼時，男生已經重新戴好耳機，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他的右手無意識轉著一支銀色鋼筆，筆身在指尖靈活翻飛，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3

閉館音樂在下午四點五十分準時響起。

是德彪西的《月光》，鋼琴聲如流水般漫過圖書館的每個角落。這是林見星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之一——工作告一段落，暮色將至，音樂溫柔。

男生終于開始收拾東西。

林見星屏住呼吸，看著他有條不紊地關閉設備，整理文件，將用過的紙杯扔進垃圾桶。他的每個動作都精確而高效，沒有多余的部分。

就在她以為他終于要離開時，他做了一個讓林見星完全沒想到的動作。

他從包里拿出一本硬殼書，輕輕放在桌面上——正是她原本打算今天閱讀的那本《天體物理學簡史》，圖書館僅有的三本副本之一。她上周剛還回去，還在預約列表上排隊等著下次借閱。

男生似乎沒有借走它的意思，只是將它留在桌上，壓在筆記本電腦下面，仿佛一個鎮紙，或者一個標記。

然后他背起黑色雙肩包，轉身離開。

林見星等他完全消失在樓梯拐角后，才起身走過去。

桌面被打理得異常整潔，連鍵盤都擺得端正。空調的冷氣吹過，帶來一絲極淡的、像是雪松混合著薄荷的氣息。她低頭看向那本《天體物理學簡史》。

書是翻開的。

第137頁，章節標題是《恒星演化與星云形成》。頁邊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句極小的批注，字跡凌厲但工整：

“所有塵埃都曾是星體，所有終結都是開始。——C.J.”

林見星的手指撫過那行字。鉛筆的痕跡很淺，幾乎要融進紙張的紋理里。

她認得這個引用。出自某位當代天文學家在一次公開講座的結語，不是教科書上的內容。寫批注的人顯然不只是隨便翻翻。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來，遠處教學樓陸續亮起燈。圖書館里的人群開始向出口流動，談笑聲、拉鏈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但在這個靠窗的角落，時間仿佛靜止了。

林見星輕輕合上書，掌心感受著封面的紋理。她該走了，明天早上第一堂觀測課，她還需要預習。

可是腳像生了根。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張空了的椅子，又看了看桌角那道熟悉的劃痕，終于轉身離開。走到樓梯口時，她忍不住回頭。

暮色中的胡桃木桌面泛著溫潤的光澤，那本攤開的書像一座沉默的紀念碑，標記著今天這場安靜的占領。

而林見星沒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轉身后，二樓樓梯的陰影里，那個本該離開的男生正站在那里，目送她抱著年鑒下樓。他手里拿著剛取回來的校園卡——剛才收拾時“不小心”遺漏在桌上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在緩慢聚焦。

像是終于在一片混沌的星圖中，找到了第一顆可以定位的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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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下章預告：清晨七點的圖書館，林見星決定“奪回”她的座位。但當那個男生準時出現，并推來一張手寫的時間表時，她發現這場“戰爭”的規則，似乎從一開始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他準確說出她作息習慣的那一刻，某個危險的信號開始在心底閃爍——他觀察她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