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獄

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

足夠一個城市改頭換面，足夠一個帝國**，也足夠將一個人，從里到外，徹底碾碎，再勉強拼湊成一個似是而非的影子。

蘇念站在監獄那扇銹跡斑斑、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鐵門外，初秋的風帶著涼意，穿透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明顯不合時宜的薄外套。

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動作帶著一種經年累月馴化出的遲緩。

陽光有些刺眼。

她微微瞇起眼，看著遠處高樓林立的城市輪廓，那里面，有陸霆驍一手建立的商業王國，如今想必更是如日中天了。

而她，剛剛從他那王國陰影下最骯臟的角落里爬出來。

臉頰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并不強烈的光線下，依舊能看出隱約的輪廓，從耳際蜿蜒至下頜，像一條丑陋的細蟲。

是剛進去不久時，被“特殊關照”留下的紀念。

起初，她還會在夜里摸著那道傷口，眼淚流進綻開的皮肉里，混著血腥味，咸澀得發苦。

后來，就麻木了。

比起身體上的傷痕，心里的那座墳，早就雜草叢生，連墓碑都斑駁得看不清字跡了。

一輛黑色的賓利慕尚，悄無聲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

車窗降下，露出一張溫潤儒雅的側臉。

“上車，蘇念。”

沈修瑾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帶著不易察覺的憐惜與復雜。

蘇念沒說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空調溫度適宜，隔絕了外面的微涼，也隔絕了……自由的氣息。

她有些不適應地動了動身子，皮質座椅柔軟得讓她覺得陷了進去。

“先去我那里安頓下來，你需要休息。”

沈修瑾啟動車子，聲音平穩，“其他的，慢慢來。”

蘇念偏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五年，變化真大。

那些熟悉的店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炫目招牌。

“不用休息。”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久未上弦的舊琴，帶著粗糲的摩擦感，“沈修瑾，你之前說的，還作數嗎？”

沈修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那個女人，瘦得脫了形，寬大的外套空蕩蕩地掛在她身上，唯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像是燃著一點冰冷的、不肯熄滅的火苗。

“作數。”

他答得簡潔，“公司己經注冊好了，‘念瑾資本’。

初始資金和第一個項目，都按我們計劃的進行。”

蘇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不再開口。

念瑾資本。

念念，不忘。

真是諷刺。

沈修瑾的公寓在頂層，視野極好，裝修是冷色調的現代風格，奢華，卻沒什么煙火氣。

他遞給她一張門卡和一部新手機，“這里很安全，不會有人打擾。

你需要什么，隨時告訴我。”

蘇念接過，指尖冰涼。

“謝謝。”

“我們之間，不必說這個。”

沈修瑾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浴室有熱水，衣柜里有給你準備的衣服。

你先洗漱休息，晚點我再過來。”

沈修瑾離開后，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蘇念一個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城市的車水馬龍。

遠處，陸氏集團那棟標志性的摩天大樓首插云霄，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冰冷的玻璃，指尖正對著那棟大樓的方向。

陸霆驍。

她在心里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曾經，這是她的蜜糖，她的砒霜，是她傾盡所有去愛，最終卻將她推入地獄的夢魘。

還記得入獄那天，也是個秋天。

她被帶上**的前一刻，看到他摟著林薇薇，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

林薇薇依偎在他懷里，楚楚可憐，眼角卻帶著勝利者般的、若有若無的得意。

他當時說了什么？

哦，他說：“別怕，薇薇，她再也礙不著我們了。”

聲音那么冷，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徹底斬斷了她心底最后一絲微弱的期盼。

五年。

她在里面挨打，受凍，被孤立，做最臟最累的活，吃著豬食不如的飯菜，病的快要死過去的時候，只能蜷縮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靠著回憶那點可笑的溫暖硬熬。

而那些所謂的“溫暖”，在現實的殘酷對照下，早己變成了淬毒的刀，反復凌遲著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

有一次，她高燒不退，意識模糊間，仿佛又回到了他們最初在一起的時候。

他笨拙地給她煮姜茶，把她的手捂在懷里，說：“念念，我會一首對你好。”

真是……可笑。

蘇念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走進浴室，脫下那身帶著監獄氣息的衣服，站在花灑下。

熱水沖刷著身體，流過那些或深或淺的疤痕，帶來微微的刺痛。

她看著鏡子里那個形銷骨立、眼神幽深的陌生女人，緩緩地、扯出了一個極淡、極冷的笑容。

陸霆驍，我回來了。

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