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魚缸與借出的鑰匙

期末**的結束鈴聲響徹明華中學，如同一聲冗長疲憊的嘆息終于止息。

校園里瞬間炸開鍋，學生們拖著行李箱，喧嘩著、笑鬧著涌向校門，迫不及待地投入寒假的懷抱。

高二年級教師辦公室卻還殘留著大戰后的寧靜與狼藉。

試卷堆成小山，辦公桌上散落著紅筆、答題卡和各類總結表格。

地理老師江珝正埋頭清點最后一份地圖作業，額前柔軟的黑發微微垂下，遮住了部分專注的眉眼。

他做事總是這樣，一絲不茍，帶著點近乎固執的認真，仿佛周圍世界的喧囂都與他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

“終于結束了……”旁邊桌的英語老師長吁一口氣，癱在椅子上，“**師，還不走嗎？

你們地理組改卷不是最快完事的？”

江珝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語氣溫和卻沒什么波瀾：“馬上就好。

還有點東西要整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眉頭幾不**地蹙了一下，視線飄向辦公桌角落。

那里放置著一個約莫半米長的超白玻璃魚缸。

缸內水清草綠，一套小巧的過濾系統低聲嗡鳴，幾尾色彩斑斕的小型熱帶魚正悠然穿梭在精心布置的水草和沉木之間。

它們是這間充斥著油墨和紙張味的辦公室里唯一的靈動風景，也是江珝除了教學之外，傾注最多心血的存在。

此刻，它們甩著尾巴，吞吐水泡，渾然不知主人即將面臨的難題。

江珝寒假要回鄰市的父母家。

路途不遠，但假期不長，來回折騰不便。

最關鍵的是，他租住的小房子寒假期間幾乎無人居住，暖氣會調至低溫防凍模式。

這個魚缸需要恒定的溫度和定期的投喂、換水維護，根本無法離人。

帶它們回家？

父母家沒有合適設備，且長途運輸對魚是巨大風險。

留在冰冷的出租屋？

無疑是斷了它們的生路。

江珝看著那些悠然自得的小生命，清秀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困擾。

他性格有些內向，甚至可以說在人情世故上有點“鈍感”，平時除了工作交接，與同事私交甚淺。

此刻要開口拜托別人假期里不間斷地照料這一缸嬌貴的魚，實在讓他難以啟齒。

他猶豫了半晌，先是悄悄看向關系最好的、教歷史的同事周老師，對方正忙著打電話聯系假期旅游事宜，語氣興奮。

江珝抿了抿唇，不好打擾。

視線在辦公室里逡巡一圈，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他站起身，走向斜對面靠窗的一個工位。

那是物理老師秦懌的位置。

秦懌似乎也剛忙完，正姿態閑適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支筆，隨意地轉著。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高領毛衣，外套搭在椅背，側臉對著江珝的方向，鼻梁高挺，下頜線條流暢利落，午后的陽光在他濃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像一幅精心構圖的光影畫報。

江珝的腳步幾不**地頓了一下。

平心而論，秦懌是他見過的長得最好看的人，那種昳麗卻不帶女氣的美，偶爾會讓江珝這種對皮相不太敏感的人，也忍不住多看兩眼。

但他們分到一個班共事一學期，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不超過二十句，多是“課件發你了下節課我借用五分鐘”之類的公務往來。

秦懌這人，教學能力頂尖，待人接物也挑不出錯，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但無形中總有種疏離感，讓人不太敢輕易靠近。

“秦老師。”

江珝輕聲開口，聲音不大。

秦懌聞聲轉過頭來。

正面的沖擊力更強，那雙桃花眼眼尾微挑，眸光流轉間仿佛帶著若有似無的鉤子，嘴角天然微微上翹，不笑時也顯得多情。

他看見是江珝，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什么，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師，有事？”

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像大提琴緩緩擦過心弦。

江珝莫名覺得有點不自在，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硬著頭皮說明來意：“……是這樣的，寒假我要回家，這缸魚……”他指了指自己桌角的方向，“沒辦法帶走，放在出租屋沒人照料不行。

想問問……你方不方便……假期偶爾過來幫忙喂食換點水？”

說完這段話，他臉頰微微發熱，覺得自己這個請求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這可不是澆澆花那么簡單。

秦懌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缸生機勃勃的小世界，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他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回江珝臉上，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和那雙寫滿認真與懇求的清澈眼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很漂亮的一缸魚，”他語氣里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欣賞，卻并無為難之意，反而顯得很有興趣，“**師把它們養得真好。

都是些什么品種？

我以前也想過養魚，但總覺得需要很多專業知識，沒敢輕易嘗試。”

他這話半真半假。

他確實覺得這魚缸挺賞心悅目，但絕沒到“想嘗試”的程度。

此刻，這無疑是最佳回應。

江珝一聽，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知音，語氣也放松了些，認真地介紹起來：“這是紅綠燈魚，比較常見也好養……那是孔雀魚，尾巴很漂亮……還有幾條小精靈，負責清理缸壁……水溫要保持在24到26度，過濾器不能停，每周最好換掉三分之一的水，提前晾過除掉氯氣……”他一旦說起熟悉的事物，那份拘謹便褪去不少，眼神專注，聲音也柔和了許多。

秦懌聽得認真，目光卻更多地落在江珝開合的**和那雙因談及熱愛之物而熠熠生輝的眼睛上。

等江珝說完，他才笑著點頭：“聽起來很有學問。

沒問題，交給我吧。

反正我家離學校近，假期也要過來打球，順路的事。

正好學習一下。”

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甚至帶著點躍躍欲試，讓江珝大大松了口氣，心底涌上滿滿的感激。

“真的太謝謝你了，秦老師！”

江珝連忙道謝，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把備用鑰匙，鄭重地遞過去，“這是辦公室的備用鑰匙。

喂食的量、換水的頻率和注意事項我都詳細寫在本子上了。”

秦懌伸出手，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江珝的掌心，接過那把還帶著對方體溫的鑰匙和小本子，攥緊。

冰涼的金屬鑰匙似乎也染上了一絲溫度。

“放心，”秦懌將東西收好，笑容昳麗，眼神深邃，“保證完成任務，不會讓你的寶貝魚受委屈。”

解決了一大心病，江珝整個人都輕快起來，又認真道了幾次謝才回到自己座位繼續收拾東西。

秦懌看著他略顯雀躍的背影，摩挲著口袋里的鑰匙和小本子，眼底的笑意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