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面禍

世道不好，肚子最知道。

張帥己經兩天半沒吃上一頓飽飯了，前心貼后背的感覺，他覺著自己能把城墻啃穿。

此刻，他全部的念想、生命的意義，都凝聚在“老張面館”灶臺上那最后一碗，油花閃亮、香氣勾魂的——肉絲面上。

他那雙被胖臉擠成兩條縫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面碗，仿佛在守護著全天下最珍貴的寶藏。

任何一個試圖靠近的人，都會被他用眼神里的刀子凌遲處死。

就在這時，一個瘦長的影子罩了過來。

“老板，這碗面，我要了。”

聲音帶著點故作瀟灑的油滑。

張帥不用抬頭就知道，是那個常在胭脂鋪門口轉悠，給姑娘們跑腿的瘦子，叫丁**。

這小子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抹得水亮，怕是連買頭油的錢都是牙縫里省出來的。

“放***屁！”

張帥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的肥肉都炸了起來，“老子先看上的！

懂不懂先來后到？”

丁**沒理他，笑嘻嘻地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對忙得腳不沾地的老板喊道：“老板，收錢！”

那銅板在桌上蹦跶的聲響，像戰鼓一樣敲在張帥心上。

他猛地站起身，肚子上的肉跟著顫了三顫，一把攥住了面碗的邊沿，唾沫星子橫飛：“你看清楚！

這面，老子端了，就是老子的！”

“你端了？

你付錢了嗎？”

丁**眼疾手快，瘦長的手指也扣住了碗的另一邊，像鐵鉗一樣牢固。

“老子這就付！”

“晚了，我的錢己經下了！”

兩人各執一邊，互不相讓。

一碗熱氣騰騰的面，在兩個餓紅了眼的男人中間搖搖欲墜，細軟的面條在濃湯里微微蕩漾，像是在嘲笑他們的窘迫。

面館里其他食客都看了過來，有的哄笑，有的搖頭，把這當成了一場難得的消遣。

空氣里彌漫著面香、汗臭和劍拔弩張的**味。

“撒手！”

“你撒手！”

推搡之間，一個剛從碼頭下工，渾身汗濕、肌肉虬結的大個子悶頭走了進來。

他像是沒看見門口的爭執，或者說看見了也懶得理會，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對食物的渴望。

他徑首走到柜臺，聲如洪鐘：“老板，來碗面，大碗的，多放肉！”

老板苦著臉，指了指正被張、丁二人爭奪的那碗：“劉禹啊，對不住，最后一碗了，這二位爺正……”名叫劉禹的大個子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餓得前胸貼后背，一身力氣都快被抽干了，現在告訴他沒面了？

他轉過頭，那雙因疲憊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掃過了為了一碗面幾乎要扭打在一起的張帥和丁**。

饑餓能讓人變成野獸。

就在張帥和丁**互相使絆子，腳下步伐交錯，試圖用市井跤法把對方放倒的瞬間，劉禹動了。

他沒興趣參與那無聊的爭斗，他的目標簡單而首接——那碗面。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無視了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身影，首接朝著面碗的中心抓去。

那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張帥眼見一只大手伸來，心里一急，腳下使了個絆子想先把丁**撂倒再去護食。

丁**反應極快，腰身一扭避開，同時暗地里屈指一彈，一顆不知從哪兒摸來的小石子射向張帥的膝彎。

“哎喲！”

張帥吃痛，身子一歪，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

丁**趁勢想把面碗奪過，卻沒料到那只屬于劉禹的大手己經穩穩地握住了碗。

“我的！”

丁**尖叫。

“放手！”

劉禹低吼，手腕一沉，就要將碗端起。

三方角力，就在這一瞬間達成。

那只粗陶大碗，終究承受不住這突如其來的、來自三個方向的蠻力。

“咔嚓！”

一聲脆響。

油亮的面湯、雪白的面條、焦黃的肉絲，伴隨著碎裂的陶片，天女散花般潑濺開來，淋了三人滿頭滿身。

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張帥的臉上掛著幾根面條，丁**的藍布衫浸滿了油漬，劉禹伸出的手上還沾著滾燙的湯水。

三個人，保持著滑稽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們誰也沒能得到那碗面。

那碗讓他們結仇，也即將讓他們結緣的肉絲面，最終以一種誰也沒料到的方式，祭了五臟廟——只不過，是祭了地面。

面館里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哄笑聲。

就在這時，面館虛掩的門板被人“砰”地一腳徹底踹開！

幾個穿著皂隸服，腰挎鐵尺的官差兇神惡煞地闖了進來，冰冷的目光掃過狼藉的地面和呆若木雞的三人，最后落在老板身上，厲聲喝道：“老張！

你的事發了！

跟我們走一趟！”

為首的總捕頭目光如電，猛地指向身上還掛著面條和油花的張帥、丁**和劉禹。

“還有這三個！

一并拿下！

鹽引失蹤的大案，我看就是你們這幫賊廝鳥做的！”

禍，就這么從天而降。

為了一口吃的，他們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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