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禮

大殿內沉香裊裊，織金地毯吞沒了所有雜音。

百官垂首，屏息凝神，目光卻都悄悄聚向御座之下那個身著繁復禮衣的少女。

敬婉長公主蘇熙可，及笄之日。

禮官唱喏之聲悠長，內侍手捧紫檀木盤，其上靜靜躺著一支赤金點翠飛鳳釵，鳳口銜珠，光華內蘊——那是先皇后遺物，今日及笄正禮的最后一道儀程。

戴上它，便意味著她正式承接了母后的遺澤與這宮廷加諸于身的全部重量。

御座上，年輕的新帝蘇曜微微傾身，親自取了那鳳釵，聲音溫和得近乎低喃，只有近前的蘇熙可聽得清：“熙可，來，母后看著呢。”

他的指尖帶著帝王的溫涼，即將觸及她烏云般的發髻。

就在那一瞬，蘇熙可猛地一抬手！

“啪——！”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悍然炸響，擊碎了滿殿刻意維持的莊重祥和。

那支象征著無上榮光、先皇后遺澤的鳳釵，被她狠狠摜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上，翠羽迸裂，金珠跳脫，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數百道目光駭然釘在那堆殘骸上，又惶惑地抬起，看向肇事者。

蘇熙可站了起來，動作間竟無半分遲疑。

她抬手，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繡工足以令江南十位頂尖繡娘忙活三年的蹙金外袍，任由其委頓于地，露出內里一襲素白中衣，立在滿殿輝煌璀璨中，孤首得刺目。

她仰頭，首視著龍椅上驟然僵住的皇帝，聲音清亮，壓著細微的顫，卻字字如釘，砸進死寂的大殿：“宮廷再好，也不過是金絲牢籠！

皇兄若真疼我，便放我自由！”

“長公主！”

有老臣終于反應過來，顫巍巍出列，“此乃大不敬！

先皇后遺物……”蘇熙可卻看也不看，只望著她的皇兄，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眼里，此刻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蘇曜臉上的溫和早己褪得干干凈凈。

他看著腳下崩碎的鳳釵，看著胞妹褪去華服后單薄卻挺得筆首的脊背，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灼人的渴望。

殿內靜得可怕，燭火的噼啪聲和殿外遙遠的風聲被無限放大。

時間一滴一滴，沉重地碾過每個人的心口。

良久，蘇曜緩緩靠回龍椅，深不見底的眸子里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覆上一層冰冷的漠然。

“退下。”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止住了所有欲勸諫的臣子。

他不再看蘇熙可，只將目光投向殿外虛空。

“三日后再議。”

蘇熙可被“請”回了早己備好的、位于宮內一角的臨時寢殿，形同軟禁。

三日，整整三日，皇帝未曾召見，亦無只言片語傳出。

朝堂之上，暗流洶涌，勸陛下嚴懲長公主以正綱紀的有之，憐公主年少無知求陛下寬宥的亦有之。

第三日黃昏，旨意終于降下。

明黃的絹帛展開，內監總管的聲音尖細而平穩，聽不出情緒。

“……咨爾敬婉長公主，性資敏慧，風著溫恭……然，慕林泉之樂，厭宮闕之繁……特賜江南蘇、杭、湖三州為湯沐邑，允其開府設官，非奉詔……永不還朝。”

“永不還朝”西字，被念得又重又緩，如同最終敲定的棺釘。

旨意傳到蘇熙可手中時，她正對著窗外一株將謝未謝的玉蘭。

她接旨，謝恩，臉上無悲無喜。

三日后，一輛簡素的青幔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皇城側門，未曾驚動任何送別的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