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歸鄉

雨水連綿不絕，敲打著綠皮火車的車窗，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窗外**墨綠色的竹林和茶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飛快的向后掠去。

裴景生靠在略顯破舊的車座椅上，看著手機屏幕上簡短的信息，微微出神。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屏幕上摩挲著，那條簡短的信息仿佛帶著寒意，透過指尖滲入血液：“祖父病故，速歸?！?br>
號碼歸屬地是蒼鎮，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他試著回撥過去，回應他的卻只有冗長的忙音。

并沒有想象中撕心裂肺般的悲痛，他和爺爺裴守義的感情算不得親厚。

父母早逝后，他便被送往遙遠的北方求學，一年也難得回來一次。

記憶中的祖父總是沉默寡言，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郁，仿佛背負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重擔。

最后一次通話，老人用沙啞得異乎尋常的嗓音反復叮囑：“在外面好好的，不用總惦記著回來……平平安安的就好?！?br>
如今，是真的不用惦記了。

當列車廣播里傳出“蒼鎮”二字時，窗外的雨勢驟然變大，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玻璃上，發出噼里啪啦的噪音，像是某種不祥的鼓點。

蒼鎮的站臺很小，老舊，和他記憶中相差無幾。

但此刻，站臺上空無一人。

只有一盞銹跡斑斑的孤燈，在濃得化不開的雨幕和一種奇怪的、仿佛懸浮在空氣中的灰霾里搖曳，投下昏黃而短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的青石板。

沒有其他乘客在此下車。

列車在他身后哐當一聲關上門，緩緩駛離，將他獨自留在這片雨中他提起行李，走入雨中。

雨水帶著刺骨的濕寒，迅速浸透了外套。

鎮上的青石板路被沖刷得泛著冷光，縫隙里流淌著渾濁的泥水。

鎮子有些詭異的安靜。

現在是下午，本該有些許人聲的時刻。

但目光所及，街道兩旁的店鋪全都門窗緊閉，厚重的木板將內部遮擋得嚴嚴實實。

那些白墻黛瓦的民居，窗戶后也多是一片漆黑，偶爾有幾扇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也被厚重的窗簾掩住，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警惕。

不太像是尋常的安靜，更是一種死寂。

連偶爾傳來的犬吠都聽不見，只有雨水單調地敲擊瓦片、石階和樹葉的沙沙聲，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雨聲吞噬了。

他深吸一口氣，卻嗅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氣味。

不單單是雨水的土腥，更混雜著一股極淡的、像是鐵銹放置太久后的腥氣，以及一種陳年灰塵的味道。

這氣味讓他喉嚨有些發干。

他加快腳步，朝著記憶中的老宅方向走去。

拐過一個熟悉的街角，他猛地停下，瞳孔微縮。

路邊一家雜貨店的屋檐下，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鎮上常見的深藍色工裝，背靠著冰冷的墻壁。

但他的皮膚是那種不見一絲血色的冷白，仿佛生命從未流淌其中。

曾經充滿生機的面龐，如今干癟得如同被羊皮紙緊緊包裹著骨骼的輪廓。

整個身體以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對折著，頭顱不自然地耷拉在膝蓋之間，雙臂像是柔軟的繩索般纏繞在背后。

他的臉上凝固著一種極致的恐懼，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地面。

裴景生感到一股寒意從身后竄起，瞬間蔓延到西肢百骸。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心臟卻在胸腔里狂跳。

空氣中的那股鐵銹腥氣，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濃郁了些，隱隱帶著一種冰冷的、令人不安的惡意。

他幾乎是跑了起來，皮鞋踩在積水的石板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老宅那熟悉的黑漆木門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門，是虛掩著的。

一道狹長的、溫暖的橘**光線，從門縫里透出來，落在門外被雨水打濕的冰冷臺階上。

在這片灰暗、死寂、充滿不祥的鎮子里，這抹光亮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詭異。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伸手推開了木門。